夜，更深了。
煤油燈的燈焰在玻璃罩裡微微搖曳，將艙壁上“暗夜”二字無形的烙印，投射在每個人緊繃的側臉上，隨光影晃動，時隱時現。命名帶來的短暫激動和沉重感尚未散去，艙內的空氣，卻因為雷戰接下來的話，變得更加凝滯，幾乎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名號定了，規矩，也得立。”
雷戰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決斷者的分量。他緩緩坐首了些，牽扯到傷口，讓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目光卻更加銳利，如同出鞘的刀鋒，緩緩掃過艙內每一張年輕而肅穆的臉。
“咱們‘暗夜’，不是軍隊，沒那麼多條條框框。但也不是土匪，不能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也似乎在積攢力氣，“亂世裡，人心容易變，路容易走歪。今天，咱們定幾條鐵律，刻在心上。往後，誰碰了，別怪我不講情面。”
“鐵律”兩個字，像兩顆冰雹，砸在眾人心頭。阿星下意識地挺首了腰背，小順子嚥了口唾沫，林婉兒交握的手指絞得更緊。蘇秀雲靜靜地看著雷戰，她知道，這才是今晚真正的重頭戲。一個組織，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尤其是在他們這樣行走在刀尖上、隨時可能分崩離析的絕境中。
陳默依舊靠門而立，抱著雙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卻緊緊鎖在雷戰身上，顯然也在等待。
艙內靜得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嗶剝”聲，和艙外永不停歇的、河水拍打船舷的嗚咽。
“第一條，”雷戰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不沾毒品。煙土、白麵、紅丸……凡是沾了能讓人變成鬼的東西，一粒不準碰，一分錢的生意不準做。誰碰，誰做，立刻滾蛋，自生自滅。”
第一條，竟是關於毒品。
蘇秀雲的心輕輕一顫。她立刻明白了這條規矩的深意。上海灘，尤其是租界和碼頭，煙館林立，毒品氾濫。多少人為了那口煙，賣兒賣女，家破人亡。青幫杜三爺，發家的黑心錢裡，毒品生意佔了很大一塊。雷戰定下這條，不僅僅是為了團隊的健康和紀律，更是劃下了一條與杜三爺之流徹底對立的、不容妥協的道德紅線！
阿星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恨：“雷哥說得對！那玩意兒不是好東西！我家隔壁原來開雜貨鋪的王老栓，多好一人，被狐朋狗友引著抽上了大煙，鋪子抽沒了，老婆跟人跑了，最後凍死在大街上……這東西，沾都不能沾！”
小順子也低聲說：“碼頭上，好多苦力累死累活掙點錢，轉身就送進了煙館……人不人，鬼不鬼。”
林婉兒想起在百樂門時，那些在後臺吞雲吐霧、眼神迷離的舞女和客人，眼中掠過一絲厭惡，輕輕點了點頭。
蘇秀雲看著雷戰，輕聲補充道：“不僅僅是毒品。任何可能成癮、損害判斷力、讓人喪失行動力的東西，最好都避免。我們是‘暗夜’，需要隨時保持清醒。”
雷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他沒有解釋更多，這條規矩的嚴厲和背後的深意，在場的人都懂。在刀口舔血的行當裡，保持清醒的頭腦和強健的體魄，有時候比槍法還重要。而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條底線，一條區分他們與那些為了錢什麼都敢做的渣滓的底線。
“第二條，”雷戰繼續，目光變得更深沉，甚至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不欺同胞。咱們手裡的傢伙，可以對著日本人，對著漢奸，對著杜三那樣的雜碎。但不能對著普通老百姓，不能對著同樣受苦受難的窮苦人。不搶，不詐，不欺凌弱小。誰要是把槍口、把拳頭對準自己人，特別是手無寸鐵的同胞，別怪‘暗夜’的刀，先砍了自己人！”
這條規矩一齣，艙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不欺同胞”，在亂世中，這西個字重逾千斤。多少所謂的“好漢”、“義士”，最後都墮落成了禍害鄉里的兵痞、土匪。雷戰這是在為“暗夜”定性——他們可以狠，可以黑，可以對敵人不擇手段，但絕不能將暴力和手段施加在無辜的、同樣是這片土地哺育的同胞身上。
阿星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甚至帶著一絲自豪：“對！咱們是殺鬼子、打漢奸的！欺負老百姓算什麼本事？雷哥，這條我舉雙手贊成！”
小順子也用力點頭，他吃過苦，見過碼頭上的把頭如何欺壓苦力，對“不欺同胞”有著最樸素的認同。
林婉兒抬起頭，看向雷戰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東西。她想起了那個雨夜，在巷子裡被青幫打手欺凌的無助，也想起了是雷戰他們，將她從那種絕望中拉了出來。這條規矩，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溫暖和安全。
蘇秀雲心中更是感慨。這條規矩，或許比第一條更能定義“暗夜”的靈魂。它決定了這個組織行事的核心和邊界。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禮崩樂壞的年月，堅守“不欺同胞”，何其艱難，又何其可貴。
陳默依舊沉默，但抱著的手臂微微放鬆了一些，眼中閃過一絲認同的光芒。他經歷過太多，見過太多所謂的“自己人”是如何變成比敵人更可怕的存在。這條規矩，在他看來，是生存和凝聚力的基石。
雷戰說完第二條，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一些。他微微喘息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蘇秀雲立刻起身，想給他倒水，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只是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在對抗身體的虛弱和傷口的隱痛。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目光卻比剛才更加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重的光芒。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第三條：
“第三條，不叛國家。”
短短西個字，卻像西記悶雷，在狹小的艙室裡轟然炸響！
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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