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震驚、茫然、思索的臉,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
“我知道,現在提‘國家’,很多人覺得可笑,覺得沒用。政府無能,官員腐敗,軍隊一敗再敗……上海是租界,北平是偽政府,東北成了滿洲國……好像這個國家,早就沒救了。”
他頓了頓,胸口起伏,眼中卻燃燒著幽暗的火焰:“但咱們腳底下踩的,是中國的土!血管裡流的,是祖宗傳下來的血!日本人佔了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把我們當牲口!杜三那樣的雜碎,為了錢,幫著日本人禍害自己同胞!如果連咱們這些提著頭反抗的人,心裡都沒了‘國家’這兩個字,都只想著自己那點恩怨,那點私利,那跟那些漢奸、走狗,有什麼區別?!”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嘶啞的、近乎悲鳴的力量,卻又死死壓抑著,化為更沉重的質問:“咱們‘暗夜’,殺人,見血,走在黑道上。但咱們的刀,該對著誰?咱們的血,該為誰流?如果今天為了活命,明天就能投靠日本人;如果今天殺了漢奸,明天自己就變成漢奸……那咱們跟杜三,跟那些咱們要殺的人,有什麼兩樣?!”
“不叛國家!”他盯著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也像是在將這西個字,烙進每個人的靈魂深處,“意思就是,咱們可以死,可以散,但骨頭不能軟!脊樑不能彎!可以跟這個政府、那個黨派合不來,但絕不能認賊作父,幫著外寇禍害自己的鄉親父老!這是底線,是死線!誰跨過去,就不是‘暗夜’的人,是‘暗夜’必殺的叛徒、漢奸!”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冰冷的殺意。
艙內,落針可聞。只有雷戰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煤油燈芯不安的跳動。
阿星的臉漲紅了,他猛地站起來,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雷哥!我阿星爛命一條,沒啥大本事,但我知道自己是中國人!要我投靠日本人當漢奸,我寧可現在就從這船上跳下去!這條規矩,我阿星用命守著!”
小順子也紅著眼圈站起來,聲音哽咽卻堅定:“我……我也是中國人!我爹我娘,都是被鬼子飛機炸死的……我死也不當漢奸!”
林婉兒的眼中盈滿了淚水,她看著雷戰,又看看蘇秀雲,再看看阿星和小順子,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我林婉兒,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這條規矩,我認。”
蘇秀雲的心潮澎湃,她看著雷戰,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滅的火焰,看著艙內這幾個在絕境中依舊不肯彎下脊樑的同伴,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和酸楚湧上心頭。亂世飄萍,命如草芥,但他們心中,還守著一點不曾磨滅的東西。這或許,就是希望。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雷戰床邊,迎著他灼灼的目光,平靜而鄭重地說道:“我蘇秀雲,在此立誓,恪守‘暗夜’鐵律:不沾毒品,不欺同胞,”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有力,“永不背叛,我的國家。”
陳默最後開口。他沒有看別人,只是看著雷戰,緩緩說道:“規矩,我記下了。誰犯,我動手。”
沒有華麗的誓言,只有最簡短的承諾,卻重如泰山。
雷戰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看過他們眼中燃燒的火焰,堅定的認同,還有那被“國家”二字重新點燃的、屬於這個古老民族血脈深處的、不屈的光芒。他蒼白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慰藉的神色,但轉瞬即逝。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一隻手撐住床沿,試圖坐得更首。蘇秀雲想扶他,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他靠著自己的力量,坐首了身體,面對著所有人,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條鐵律,不沾毒品,不欺同胞,不叛國家。是‘暗夜’的魂,是咱們的脊樑骨。刻在心裡,記在血裡。”
“從今往後,誰碰這三條,無論是誰,”他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如刀,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意,“我雷戰,第一個不答應。‘暗夜’所有人,共誅之!”
“聽明白了嗎?!”
“明白!”阿星和小順子挺胸抬頭,大聲應道。
“明白。”林婉兒輕聲而堅定。
“明白。”蘇秀雲點頭。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再次點了點頭,目光冷冽。
雷戰看著眾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體似乎因為剛才的激動和用力而更加虛弱,微微晃了一下。蘇秀雲連忙上前扶住他,讓他重新靠回枕頭上。
“規矩定了,名號有了。”雷戰閉上眼睛,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剩下的路,怎麼走,一步步來。今晚,就到這兒。都去歇著吧。”
眾人默默地起身,魚貫而出。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卻又彷彿有一種新的、更加堅實的東西,在悄然生長。
三條鐵律,如同三根無形的支柱,在這條漂浮於黑暗河流的舊船上,在這群傷痕累累的年輕人心中,牢牢樹立起來。
“暗夜”的骨架,至此,才算真正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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