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童。”林婉兒吐出第一個詞，“他們滿街跑，哪裡都去，什麼人都能接觸到。賣報是幌子，聽人閒聊，看街面動靜，是他們每天都在做的事。而且，他們年紀小，不起眼，沒人會防備一個賣報的孩子。”
“黃包車伕。”她繼續道，“他們拉著客人穿街走巷，聽到的看到的，比誰都多。客人之間的談話，路邊發生的糾紛，哪個巷口多了生面孔，哪個倉庫晚上有異常動靜……他們可能無意中就知道。而且，他們也有自己的圈子，訊息傳得快。”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弄堂裡那些閒著沒事、坐在門口曬太陽、摘菜、帶孩子的阿姨、婆婆。她們是街坊鄰居的‘包打聽’，誰家來了親戚，誰家吵架了，誰家突然多了進項，哪片最近有生人轉悠……她們比巡捕知道得還快，還細。”
她說的這三種人，確實都是城市裡最底層、最不起眼，卻又天然擁有極強資訊蒐集和傳播能力的群體。尤其是報童和黃包車伕，流動性強，覆蓋面廣。弄堂阿姨則紮根基層，資訊深入。
“可是，”小順子怯生生地提出疑問，“婉兒姐，這些人……咱們也不認識啊。怎麼讓他們幫咱們打聽訊息？而且，他們憑什麼幫咱們？萬一說漏嘴……”
“所以，不能首接讓他們‘打聽訊息’。”林婉兒的思路似乎越來越清晰，語速也快了些，“那樣太明顯，也容易引起懷疑。我們可以……用他們本來就在做的事情，做掩護。”
“什麼意思？”阿星沒聽懂。
林婉兒看向蘇秀雲，又看向雷戰，目光最後落在陳默臉上：“比如報童。我們不需要告訴他我們在找什麼。我們只需要，固定從一個或幾個報童手裡買報紙。每次，多給他一兩個銅板，不要找零。時間長了，這就是‘熟客’。我們可以隨口問一句，‘這兩天有什麼新鮮事沒有？’或者，‘聽說閘口那邊好像不太平？’他可能會把聽到的街談巷議說出來。如果我們聽到感興趣的，下次就再多給點。這對他來說，只是多說兩句話，就能多賺點外快，他不會拒絕，也不會起疑。”
“黃包車伕也一樣。固定叫一個車伕的車，多給點車錢。路上閒聊，問他生意怎麼樣，哪片好拉客，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稀奇事……他是靠嘴皮子和耳朵吃飯的，多半樂意聊。聽到有用的，下次還坐他的車，多給賞錢。”
“弄堂阿姨……可能需要一個由頭。”林婉兒沉吟道，“可以說我們是來找親戚的，親戚姓什麼，大概住在哪片，但具體地址忘了。請她幫忙留意，或者打聽。給她點跑腿費或者買東西的錢。她為了賺這點小錢，會很樂意幫忙，也會發動她的老姐妹一起留意。這樣，一整片弄堂，就都有了我們的‘眼睛’。”
她一口氣說完，艙內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之前的沉重絕望不同，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驚異和思索。
蘇秀雲看著林婉兒，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讚賞。這個平日裡沉默少言、總是帶著幾分怯懦的女孩，竟然能想出如此細緻、如此貼合實際、又如此巧妙隱蔽的方法！利用底層人最普通的謀生行為和人際互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構建起一張無形的情報網路！這需要多麼敏銳的觀察力，多麼細膩的心思，和對人性多麼深刻的理解！
陳默看著林婉兒，冷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是深深的思索。他顯然在評估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和風險。
阿星則己經興奮地搓著手：“妙啊！婉兒姐！你這腦子怎麼長的？這法子好！不顯山不露水，還能聽到真東西！”
小順子也滿臉佩服地看著林婉兒。
雷戰的目光，則久久地落在林婉兒臉上。他的眼神極其複雜，有驚訝，有審視，有一絲極淡的欣慰，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託付。他沒想到，這個被他從百樂門帶出來的、一度只會哭泣的女孩，在絕境和系統的“培訓”激發下，竟然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潛力和智慧。
“法子，可行。”雷戰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決斷，“但做起來，要格外小心。人選要挑，話要說得自然，給錢不能太刻意，打聽的方向要模糊，不能暴露真實目的。尤其是……”他看向林婉兒，目光銳利如刀，“你打算親自去做？”
林婉兒迎著他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臉上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泛著紅暈，但眼神堅定：“我想試試。蘇醫生和陳默哥教了我很多。我……我可以扮作逃難來投親的女學生，或者……幫東家打聽舊僕下落的丫鬟。我口音是上海本地，不容易引起懷疑。而且，我是女的，跟那些阿姨、婆婆打交道，比阿星他們更方便。”
她說得有條有理，顯然己經深思熟慮。
蘇秀雲擔憂地看向雷戰。讓林婉兒去做這麼危險的事，她實在不放心。但她也知道，眼下沒有更好的人選。陳默目標太大，阿星和小順子不夠沉穩細緻，她自己也不方便頻繁上岸。
雷戰沉默了很久。艙內只有煤油燈搖曳的光影和他壓抑的呼吸聲。最終，他看向陳默：“你怎麼看？”
陳默沉吟道：“法子可以一試。但婉兒一個人不行。我暗中跟著，保持距離，負責警戒和掩護。她只接觸最外圍的線人，不深入。每次接觸時間要短，地點要變。收到的訊息，真假要仔細甄別，不能全信。”
這是同意的意思，但加上了最嚴格的安全措施。
雷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林婉兒臉上，眼神異常鄭重：“婉兒，這件事，交給你。但記住，安全第一。任何覺得不對，立刻撤。訊息寧可不要，人不能出事。明白嗎？”
“明白！”林婉兒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混合著緊張、興奮和使命感的光芒。
“好。”雷戰靠回枕頭上，臉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憊，但眼神卻比剛才亮了一些，“細節，你和陳默商量。蘇醫生，你幫婉兒準備一下行頭。阿星，小順子，守好船，留意河上動靜。”
命令下達，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艙內凝滯壓抑的空氣，被一種新的、充滿危險挑戰卻又暗含生機的緊張感所取代。
“暗夜”的第一張情報網，就在這蘇州河迷霧深處、漂泊的舊船上，由一個年僅十九歲、卻己歷經生死鉅變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開始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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