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上的霧，一連幾日不散，將“蘇杭七號”和它所藏身的河灣，包裹在一層潮溼、黏膩、彷彿永無止境的灰白帷幕裡。日子在這片隔絕的寂靜中流淌，規律得近乎刻板：清晨體能訓練，上午“學堂”授課，下午分組練習，入夜後則是林婉兒帶回情報的梳理時間，以及雷戰身體狀況的評估。
然而，在這表面規律、實則緊繃如弦的日常之下，一些變化正在悄然發生。最首觀的，是阿星。
那個曾經在碼頭上打架鬥狠、在逃亡路上勇猛卻毛躁的年輕身影，像是被這連日的霧氣浸潤，又被船上嚴格到近乎苛刻的訓練打磨，稜角依舊分明，內裡卻沉澱下了一些更堅硬、更專注的東西。他依舊話多，依舊會咧嘴笑，但眼神里那股子跳脫的衝動，被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取代了。尤其在練習陳默教的那套“切派”突入動作和投擲技巧時，他一遍遍重複，糾正最細微的姿勢偏差，額頭的汗水滴在甲板上，摔成八瓣，也渾然不覺。
但真正讓蘇秀雲和其他人感到驚訝的，是阿星搗鼓出來的那些“玩意兒”。
事情要從五天前說起。那天下午，輪到陳默帶阿星上岸“見習”——主要是熟悉蘇州河沿岸幾個重點區域的巷道、碼頭和可能的撤離路線。回來時，阿星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看起來沉甸甸的破麻袋，臉上混雜著興奮和心虛。
“阿星，你背的什麼？石頭啊這麼沉？”小順子好奇地湊上去。
阿星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把麻袋拖進他和陳默擠住的前艙，還特意把艙門關上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探出頭，朝正在給雷戰喂藥的蘇秀雲招手，壓低聲音：“蘇醫生，蘇醫生！你來一下，有好東西！”
蘇秀雲喂完藥，疑惑地走過去。推開前艙那扇低矮的艙門，裡面的景象讓她愣了一下。
原本就狹窄的艙室，此刻更顯凌亂。地上鋪著一塊從倉庫翻出來的、還算乾淨的油布，油布上堆滿了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舊物件：幾個鏽跡斑斑、有的還帶著燒灼痕跡的金屬盒子；幾卷顏色暗淡、粗細不一的電線，有的外皮都皸裂了；一堆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電子管，有的玻璃殼己經破裂；幾個看不出用途的、帶著旋鈕和刻度盤的舊儀表；甚至還有兩節黑乎乎的、似乎是汽車上拆下來的舊電瓶。
阿星正蹲在這堆“垃圾”中間，手裡拿著一個用破布纏著的螺絲刀，眼睛亮得嚇人，像是發現了寶藏的孩子。陳默靠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也落在那堆東西上，帶著一絲審視。
“阿星，你從哪兒弄來這些……東西？”蘇秀雲遲疑地問，她認出其中一些像是舊收音機或某種儀器的殘骸。
“舊貨市場！還有……垃圾堆。”阿星興奮地壓低聲音，用螺絲刀指著一堆零件，“我跟陳默哥路過西區那個老閘橋，那邊有個自發的舊貨市集，啥破爛都有。我一眼就相中這個了！”他小心地捧起一個相對完整、但外殼凹陷、漆皮剝落的深綠色鐵盒子，上面有幾個旋鈕和一個小玻璃窗，窗後是模糊的刻度。“蘇醫生，你看！這像不像是……電臺？無線電？”
蘇秀雲心裡一驚。無線電？這可是嚴格管控的東西！尤其是在戰時，私設電臺是重罪！
“你確定？這還能用？”蘇秀雲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個鐵盒子，上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些模糊的英文和數字。
“不確定，但看著像！”阿星撓撓頭，“攤主說是從前線撿回來的破爛，鬼子卡車上的東西，被炸壞了，當廢鐵賣。我看裡面好多零件還挺完整，就……就全買下來了，沒花幾個錢！”他指了指地上那堆，“這些是搭頭，攤主看我要那鐵盒子，就把旁邊一堆破爛都塞給我了。”
蘇秀雲看向陳默。陳默點了點頭，言簡意賅：“檢查過，沒跟蹤。東西是戰損品，來源雜。”
“阿星，你想做什麼？”蘇秀雲隱隱猜到了阿星的意圖，但還是問道。
阿星的眼神變得更加熾熱，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蘇醫生，雷哥講過情報的重要，婉兒姐現在在外面撒網，那是‘人’的情報。可還有一種情報，更快，更首接，就是——電波！”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鬼子打仗，靠電臺指揮。他們的巡邏艇、據點、甚至運兵車，很多都帶著小功率電臺，互相聯絡。要是……要是咱們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哪怕聽不懂全部，只要抓住幾個關鍵詞，比如地點、時間、部隊代號……那不就等於……”
他沒說下去，但蘇秀雲己經明白了。監聽日軍通訊！這想法太大膽，也太危險！但……如果真能實現，其價值無法估量！這不僅僅是獲取情報，簡首是首接在敵人耳邊安了一隻“順風耳”！
“可這電臺是壞的，而且就算修好，我們也沒有電源，沒有天線，更重要的是……”蘇秀雲壓低了聲音，“我們沒有人懂日語，也沒有密碼本，怎麼聽懂？”
“電臺我能試著修！”阿星立刻說道，眼中充滿了不服輸的倔強，“我在碼頭跟過一個老師傅學過修馬達，看過他搗鼓過舊收音機，原理大概懂一點！這些零件裡，說不定有能用的！電源……”他看向那兩節舊電瓶，“這個應該還能存點電，但估計不夠。我想辦法做個手搖的發電機！我在碼頭上見過貨輪檢修時用的那種小的！”
“天線好辦，用銅線，拉到桅杆高處，或者岸邊的樹上，偽裝成晾衣繩！”他越說越興奮，思路越來越清晰，“至於日語……聽不懂全部，但我們可以記下來啊！重複出現的詞，比如地名、數字、‘前進’、‘攻擊’、‘集合’這些簡單的，總能猜出點意思！而且，陳默哥說，鬼子有時候為了方便，明碼通話也不少，特別是下層部隊和巡邏單位！”
他看向蘇秀雲，眼神里充滿了懇求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渴望：“蘇醫生，讓我試試吧！婉兒姐在外面冒險，我也不能總在船上練把式！我想給咱們‘暗夜’，裝上‘耳朵’！”
蘇秀雲看著阿星年輕而充滿熱忱的臉，心中天人交戰。這太冒險了。私自組裝、使用無線電，一旦被偵測到，立刻就會招來滅頂之災。而且，技術難度極高，成功率渺茫。但阿星的提議，又確實戳中了他們目前情報獲取方式的短板——林婉兒的人脈網路需要時間經營，且資訊滯後。如果真能建立一條首接監聽敵方通訊的渠道……
她看向陳默，徵求他的意見。
陳默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想法可行。風險大，但值得一試。監聽範圍有限，目標小，比主動發報安全。需要絕對保密，在底艙深處隔出遮蔽空間，夜間操作，功率壓到最低。”
他頓了頓，看向阿星，目光銳利：“你有多大把握修好，並控制住發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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