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蘇秀雲正在尾艙記錄雷戰的體溫和脈搏，艙門被輕輕敲響。開啟門，是林婉兒。她剛從岸上回來不久，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清明。她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布包。
“蘇醫生，”林婉兒走進來，對床上的雷戰點了點頭，然後將布包遞給蘇秀雲，“這是今天的‘報紙’，沒什麼特別訊息，杜三的人還在閘口和棚戶區轉，但好像沒什麼進展。”
蘇秀雲接過布包收好。這是林婉兒發展“線人”的成果，每天用特定暗號傳遞一些街面見聞。
林婉兒沒有立刻離開，她猶豫了一下，看向蘇秀雲，又看了看雷戰，輕聲說：“蘇醫生，雷大哥，我剛才……聽到阿星哥在前艙嘆氣，好像很發愁。是關於那個……‘收音機’的事嗎？”
蘇秀雲和雷戰對視一眼。關於電臺的事，他們對林婉兒也沒有隱瞞，只是叮囑她絕不可外傳。
“嗯，電源問題解決不了，手搖發電機不穩。”蘇秀雲簡單說道。
林婉兒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們：“我……我可以幫忙搖發電機。”
蘇秀雲一愣。
“我以前在女中，是田徑隊的，耐力很好。”林婉兒的聲音不大，卻很認真，“阿星哥要集中精神聽訊號、調頻率，搖發電機是體力活，而且要求儘量平穩。我力氣可能沒阿星哥大，但我能控制節奏。我可以跟他輪換，或者……專門負責搖發電機。這樣他就能專心操作機器了。”
她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蘇秀雲和雷戰，補充道：“我知道這事情很重要，也很危險。我……我想為‘暗夜’多做點事。婉兒姐在外面冒險，阿星哥在拼命研究，我不能只在這裡等著，打掃衛生……”
蘇秀雲看著林婉兒眼中那不容錯辯的懇切和堅定，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女孩，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迅速成長，主動尋求承擔責任。
雷戰的目光也落在林婉兒臉上，看了她幾秒鐘，緩緩點了點頭：“你有這個心，很好。搖發電機是苦活，也枯燥。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林婉兒用力點頭。
“好。”雷戰道，“那從今晚開始，如果阿星那邊需要測試，你就去幫忙。一切聽阿星和陳默指揮，注意安全，累了就說，不要硬撐。”
“是！”林婉兒的臉上綻放出光彩。
當晚，夜深人靜，濃霧如常籠罩河面。“蘇杭七號”的底艙深處，一個用舊棉被和錫紙（從香菸盒裡收集的）簡單做了遮蔽處理的小角落裡，阿星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經過無數次失敗和調整，他用那堆破爛零件拼湊出來的、怪模怪樣的“機器”，終於第一次發出了除電流噪音外的、有規律的聲音！
那是一個極其微弱、混雜著大量“沙沙”聲的、斷斷續續的男聲，說著發音短促、語調生硬的語言——日語！
雖然完全聽不懂，但那獨特的發音和節奏，讓圍在旁邊的阿星、蘇秀雲、林婉兒，以及負責警戒的陳默，心跳都漏了一拍！
成功了！真的收到了日軍的電臺訊號！
阿星強壓住狂喜，雙手有些顫抖地小心調節著幾個自制旋鈕，試圖讓聲音更清晰些。林婉兒立刻蹲到那個簡陋的手搖發電機旁，雙手握住搖柄，開始勻速、平穩地搖動起來。發電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儀表盤上（一箇舊電壓表改的）的指標隨著她的搖動，穩定在一個較低的數值。
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但依然破碎難辨。阿星屏住呼吸，將耳朵幾乎貼到了那個用破耳機改成的聽筒上，另一隻手飛速地在旁邊一張紙上記錄著偶爾能聽清的、重複出現的音節。
時間在緊張的寂靜中流逝。林婉兒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搖動搖柄的節奏依舊穩定，手臂的痠痛彷彿不存在。她知道，自己搖出的每一圈，都可能為“暗夜”帶來至關重要的資訊。
十幾分鍾後，那個日語頻道消失了，只剩下電流噪音。阿星又小心地調整頻率，試圖尋找其他訊號。
這一夜，他們斷斷續續收到了幾個不同的日語訊號，距離似乎都不遠，最清晰的一個，阿星根據訊號強度和他對附近地形的瞭解，判斷可能來自蘇州河下游、靠近黃浦江口的某個日軍據點或巡邏艇，距離大約在三十到五十公里。
雖然聽不懂具體內容，但能確認訊號源、記錄下呼號特徵和通聯規律，己經是巨大的成功！
當阿星最終關閉機器，林婉兒才鬆開己經痠麻不堪的手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紅暈。
“怎麼樣？”蘇秀雲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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