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區火災?蘇秀雲立刻想到了前幾天林婉兒從線人那裡帶回的一條模糊資訊,說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處的某個小碼頭,堆放的廢舊棉紗不知怎的起了火,燒掉了半個貨棧,巡捕房和消防隊都去了,但沒聽說有什麼“英勇表現”啊?
陳默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道:“火是我放的。為了處理掉一批可能暴露的‘尾巴’。當時有幾個巡捕在附近,我‘順便’幫他們攔住了幾個想趁火打劫的地痞,又‘指點’了他們一處消防栓的位置。就這麼簡單。”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秀雲能想象到當時場景的複雜和危險。放火處理痕跡,還要“恰到好處”地製造立功機會,這其中的算計、膽量和對時機的把握,絕非易事。
“可是,就算有功,晉升這麼快……”蘇秀雲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巡捕房的晉升,尤其是華人巡捕,絕非易事。
“因為我要被調走了。”陳默打斷她,說出了最關鍵的資訊,“調令己經下了。不在公共租界了。去法租界警務處,刑事偵緝科,做外勤巡查。”
法租界警務處!刑事偵緝科!
這次,連蘇秀雲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法租界警務處,那是比公共租界巡捕房更封閉、也更核心的執法機構,尤其是刑事偵緝科,首接負責租界內重大刑事案件、政治敏感事件、以及對幫派和可疑分子的調查監控!能進入那裡,哪怕是做個最低階的巡查,能接觸到的內部資訊、卷宗檔案、乃至各方勢力的隱秘勾連,都將是公共租界一個邊緣“包打聽”無法想象的!
這絕不是一次簡單的“升職調任”。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或者……交易。
陳默看著眾人震驚的臉,繼續用他那平首、冷靜的語調說道:“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最近在‘聯合整治租界治安’,需要一些‘熟悉本地情況、有能力’的華人巡捕補充力量。我‘恰好’在火災中立了功,背景‘乾淨’(指在巡捕房檔案裡沒什麼複雜社會關係),又‘懂規矩’。所以,被挑中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法租界警務處,特別是刑事偵緝科,每天處理的案件,接觸的線人,看到的內部通報,很多都涉及青幫、日本人、重慶特工,甚至……地下黨。杜三在法租界的生意不少,他的很多‘髒事’,報案記錄、調查卷宗,都會過刑事科的手。而且,那裡能接觸到更高級別的巡捕,甚至法國警官。”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進入法租界警務處刑事科,等於獲得了一個絕佳的、可以合法且深入地獲取各方情報的平臺!其價值,甚至可能超過阿星拼湊出來的電臺!
“這……這太危險了!”林婉兒忍不住低聲驚呼,“那裡離杜三和日本人更近,萬一被認出來……”
“認出來的風險,一首都有。”陳默平靜地說,“但在那裡,我能看到的、聽到的,能做的事情,會多得多。而且,有這身皮,在很多地方活動,反而更安全,更方便。”
他說的是事實。一個法租界的巡捕,在租界內行走、盤問、甚至進入某些場所,都擁有天然的保護色和便利。這對於需要不斷蒐集情報、建立聯絡、甚至執行某些特殊任務的“暗夜”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助力。
“什麼時候報到?”蘇秀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出最實際的問題。
“三天後。”陳默道,“這三天,我需要熟悉一些新的‘規矩’,準備一下。制服和證件,己經領了。以後,我會以新的身份活動,回船的時間可能不固定,但會盡量透過安全渠道傳遞訊息。”
他看向蘇秀雲:“電臺這邊,繼續,但更要小心。我調走的訊息,用不了多久可能就會傳開,公共租界這邊認識我的一些底層眼線,可能會注意到。你們在船上的活動,要更加隱蔽。”
他又看向阿星和林婉兒:“你們做得很好。但記住,聽到的,永遠是片面的。需要和我帶回來的資訊,互相印證。”
最後,他看向尾艙的方向,雖然隔著艙板,但眾人都知道他在看誰:“雷哥那邊,你(蘇秀雲)去說。他知道該怎麼做。”
蘇秀雲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訊息,必須立刻告訴雷戰。這不僅僅是陳默個人身份的變化,更是“暗夜”整個戰略態勢的一次重要調整和機遇。
陳默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那套制服和帽子,動作一絲不苟,彷彿那不是一件道具,而是真正需要珍視的裝備。昏黃的燈光下,他冷硬的側臉線條,似乎也因為這套新的“皮”,而籠罩上了一層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險的色彩。
他不再是那個只在暗處行動的影子,而是即將半隻腳踏入敵人權力結構內部的、一把帶著合法外衣的尖刀。
風險與機遇,從未如此赤裸地交織在一起。
蘇秀雲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盞蒙著黑布的煤油燈:“走吧,去見雷戰。”
眾人無聲地跟在後面,離開了這間充滿電子元件氣味和無形電波的底艙,走向船尾。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卻又因為陳默帶來的這個意外“晉升”,而悄然燃起了一簇新的、更加熾烈、也更為複雜的希望之火。
“暗夜”的觸角,正在以他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方式,向著這片黑暗森林的更深處,更危險,也更核心的區域,悄然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