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大樓。
地下一層的某個房間,與地上部分那些帶著殖民風格的、略顯浮誇的辦公室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窗戶,牆壁是厚重的水泥澆築,刷著慘白的石灰,頭頂是裸露的、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電線,被幾盞功率不大的白熾燈照亮,投下冰冷生硬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灰塵、消毒水、老舊紙張,以及某種精密儀器運轉時產生的、難以形容的微澀氣味。這裡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更像一個高度戒備的、與世隔絕的分析室或檔案庫。
房間中央,一張寬大的、光可鑑人的黑色金屬辦公桌後,松本健一郎大佐正襟危坐。他沒有穿那身筆挺的、帶著軍銜標誌的制服,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質地柔軟的便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但肌肉線條分明的手腕。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在臺燈冷白的光線下,反射出兩片小小的、毫無溫度的光斑。
他的面前,攤開著幾份卷宗、照片和一些零碎的物證。最顯眼的,是幾片用透明玻璃紙仔細封存的、邊緣焦黑捲曲的硬紙片——那是從閘北碼頭爆炸廢墟中,反覆篩檢後找到的、疑似屬於某種特別通行證的殘骸。紙片質地特殊,印有模糊的、無法完全辨識的徽記和數字,其中一個碎片上,勉強能拼出一個“特別……通行……”的字樣,以及一個更加模糊的、似乎是簽發機關的縮寫印章痕跡。
這些殘片,是技術部門花了近兩週時間,從成噸的灰燼和瓦礫中,像大海撈針般找出來的。松本相信,襲擊者能如此精準、迅猛地突入A-7專案外圍倉庫,並最終引爆核心實驗室,絕不僅僅是靠蠻勇和運氣。他們一定有內應,或者,至少掌握了某種可以合法或半合法進入那片區域的憑證。這張被刻意銷燬的通行證殘片,很可能就是關鍵。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焦黑的紙片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極有規律的輕響。房間裡除了這敲擊聲,便只有角落裡一臺老式座鐘發出的、單調的“滴答”聲,更襯得此地一片死寂。
門被輕輕敲響,三下,節奏精準。
“進來。”松本頭也未抬。
門無聲地滑開,佐藤大尉端著一個深色的木製托盤,步履輕捷地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幾個顏色、厚度不一的資料夾,還有一個小巧的放大鏡。他將托盤小心地放在松本手邊,然後退後半步,垂手肅立。
“大佐,您要的資料,部分調閱到了。”佐藤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房間裡卻異常清晰,“關於那份通行證殘片上模糊的印章痕跡,技術課進行了高倍放大和痕跡比對。初步判斷,其紋樣和格式,與三年前……帝國陸軍參謀本部首屬的‘特殊技術研究所’,下發的部分內部通行證件,有七成以上的相似度。”
“特殊技術研究所……”松本低聲重複,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在軍方內部也諱莫如深、許可權極高的秘密研究機構,專門負責一些非常規的、高風險的專案研發。A-7(高能燃料催化劑的代號)專案,最初的理論基礎和一些關鍵研究人員,似乎就與那個研究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三年前……那正是A-7專案從理論探索轉入小規模實證,在滿洲某地建立第一個初級實驗室的時間點。
“三年前……”松本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拿起那個放大鏡,湊近那片帶有印章痕跡的殘片,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檢視著,“那個研究所,三年前是否簽發過一批……臨時的、或者一次性的,針對特定外部合作方或輔助人員的通行證?比如……僱傭的技術工人,後勤保障人員,或者……從當地徵用的苦力?”
“正在核實,大佐。”佐藤回答道,“但該研究所三年前因為一次……重大事故,大部分檔案遺失或損毀,留存下來的記錄很不完整。我們正在嘗試從其他關聯部門,比如當時的駐防部隊、後勤補給部門的零星記錄中交叉比對。”
“事故?”松本抬起眼,看向佐藤。
“是的。根據零星的戰後報告記載,大約在三年前的秋天,該研究所在滿洲的初級實驗場,發生了一次原因不明的劇烈爆炸和洩漏事故。現場破壞嚴重,數名帝國頂尖的研究員殉職,大量實驗資料和樣本損毀。事故原因最終被定性為‘意外操作失誤引發的連鎖反應’,相關記錄被封存,研究所也在不久後重組,部分專案轉移或中止。”佐藤背書般複述著檔案裡的內容。
爆炸……洩漏……事故……松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些詞彙,與閘北碼頭A-7實驗室的毀滅,有著某種令人不快的相似性。是巧合?還是某種……關聯?
“那次事故的倖存者名單,以及當時在實驗場周邊活動的所有非核心人員名單,能找到嗎?”松本問道,語氣平淡,但佐藤能聽出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
“倖存者名單……有一部分,但不完整,而且很多是化名或代號。”佐藤從托盤上拿起一個相對較薄的、封面標註著“絕密/殘損”字樣的深藍色資料夾,雙手遞給松本,“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全的一份。主要是帝國研究員和軍籍輔助人員。外部僱傭人員的記錄……幾乎沒有。”
松本接過資料夾,開啟。裡面是幾頁紙質泛黃、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汙漬或燒痕破壞的名單。顯然是從某次倉促的現場搶救或事後清理中搶救出來的殘件。他戴上旁邊一副更精緻的閱讀眼鏡,開始逐行瀏覽那些陌生的日文姓名、軍銜和代號。
名單不長,只有二三十人。松本看得很慢,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過濾著每一個字元。大部分名字對他而言毫無意義。首到他的目光,落在名單靠後位置,一個被圈出來、旁邊用紅筆標註了一個問號的名字上。
那是一箇中文名字的日文音譯:“ライミン” (Rai Min)。
旁邊用更小的字備註著身份:“現地徴用勞務者 指導役”(當地徵用勞務者 領班)。
雷明?一箇中國苦力的領班?名字居然出現在這份以日籍人員為主的倖存者名單裡?而且被特別標註?
松本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一個模糊的、幾乎不可能的聯想,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冰冷的火星,在他精密如儀器般的大腦中閃現。
雷明……雷戰?
都姓雷。都是中國人。一個出現在三年前滿洲秘密實驗場事故的倖存者名單中(儘管身份低微)。一個在三年後的上海,以雷霆手段襲擊了與那個實驗場可能有關聯的A-7專案實驗室,救走被擄婦女,然後人間蒸發。
僅僅是姓氏相同?還是……?
“這個‘雷明’,有更詳細的資料嗎?”松本指著那個名字,聲音依舊平穩,但佐藤敏銳地感覺到,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那麼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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