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斐德路福煦坊，“華安貨運”那間狹小、昏暗、散發著新鮮木頭和灰塵氣味的“辦公室”裡，時間在令人心焦的等待和無聲的期盼中，緩慢爬行了三天。
招牌掛出去了，桌椅擺好了，賬本攤開了，鋼筆灌滿了墨水。林婉兒（作為會計“林文”）每天早早來到這間冰冷的小屋，生起一個小炭盆（炭是省著用的），然後便坐在靠窗的“會計”桌後，攤開賬本，假裝核對一些空白的單據，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門外弄堂裡每一點不尋常的動靜——期盼著那是潛在客戶找上門的腳步聲。
阿星則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精力過剩的獵犬，每天一大早就竄出去，混跡在十六鋪、老閘橋、乃至蘇州河沿岸各個大小碼頭。他穿著那身半舊的粗布短打，臉上抹了點灰，看起來和碼頭上成千上萬的苦力、小工別無二致。他幫著人扛包推車，湊在茶攤邊聽人閒聊，蹲在貨棧牆角看貨物進出，努力捕捉著任何可能需要“零擔運輸”的機會。他謹記著蘇秀雲的叮囑和陳默的警告，不敢表現得太急切，只能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地打聽著。
然而，三天過去了，“華安貨運”的門前，除了偶爾有好奇的鄰居探頭張望幾眼，或者收垃圾的老頭路過，再無他人問津。阿星帶回來的，也只是些零碎的訊息：哪家貨棧的棉花要運到浦東，但早就被相熟的船行包了；哪個小老闆有一批瓷器要送去杭州，但嫌水路太慢風險大，寧可走陸路多花錢；還有傳言說日本人加強了對某些敏感物資（如五金、桐油）的水路管控，一些小船東都不敢接活……
希望，如同炭盆裡那點微弱的火光，在現實冰冷的風中，搖曳不定，日漸黯淡。林婉兒賬本上依舊空空如也，阿星帶回來的訊息換不來一塊銅板。而“蘇杭七號”上，糧食袋又癟下去一截，藥箱裡常規消炎藥的瓶子，也快要見底了。蘇秀雲每晚核對那深藍色布口袋時，眉頭鎖得越來越緊。
第三天下午，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又要下雪。弄堂裡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林婉兒裹緊了身上那件舊外套，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看著炭盆裡將熄未熄的暗紅色炭火，心中那點殘存的期盼，也彷彿要隨著這寒意一同凝固了。
難道……這條路也走不通嗎？難道“華安貨運”還沒開張，就要悄無聲息地倒閉？那他們該怎麼辦？雷大哥的傷，大家的生計……
就在她心緒紛亂、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辦公室那扇薄薄的、糊著舊報紙的木門，忽然被“砰砰砰”地敲響了！聲音急促，用力，帶著一種與這僻靜弄堂格格不入的焦躁。
林婉兒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了起來。是客戶？還是……別的什麼人？她定了定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請進。”
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帶著溼冷的雪沫。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棕色厚呢子大衣、戴著圓頂禮帽、圍著格子圍巾、年約西十上下、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西洋男人。他手裡拿著一根精緻的手杖，但此刻顯然沒心情擺派頭，眉頭緊鎖，碧藍的眼睛裡滿是急切和不安，鼻尖凍得發紅。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短打、點頭哈腰的華人跟班。
法國人？林婉兒心中一凜。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盡量清晰、緩慢的英語（她在教會學校學過一些）問道：“先生，請問您找誰？有什麼事嗎？”
那法國男人看到林婉兒（一個年輕的華人女性，穿著樸素的職業裝，坐在一個如此簡陋的“辦公室”裡），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和不耐，但他似乎確實有急事，也顧不得許多，用帶著濃重法語口音、語速飛快的英語說道：“這裡……是華安貨運？你們能運貨？現在，馬上？”
“是的，先生，這裡是華安貨運。我是會計，林文。”林婉兒用英語回答，儘量讓自己顯得專業，“我們提供蘇州河、黃浦江及內河水路的零擔和整船貨運服務。請問您有什麼貨物需要運輸？目的地是哪裡？”
“不是蘇州河！是去北方！去天津！”法國男人急切地打斷她，手杖用力杵了一下地面，“有一批絲綢，二十箱，必須在五天內運到天津法租界的指定倉庫！我原來的船，那個該死的英國船東，他的船在吳淞口外擱淺了！至少要修一個星期！可我等不起！我和天津那邊的買主簽了合同，延誤一天，我要賠一大筆錢！而且這批貨……不能等！”
去天津？林婉兒的心跳驟然加速。這可不是蘇州河上的短途零擔，是長途海運！而且時間如此緊迫！以“華安貨運”現在的狀況——只有老趙那條老舊的“蘇杭七號”，船員只有老趙夫婦和勉強算半個水手的阿星，毫無遠航經驗，更別提應對海上可能的風浪、盤查和風險……
這生意，接得起嗎？
但與此同時，一個更響亮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轟鳴：這是機會！是“華安貨運”開張的第一單生意！而且是利潤相對可觀的長途運輸！如果能做成，不僅能立刻帶來一筆寶貴的現金收入，更能打出名聲！更重要的是，跑長途航運，需要辦理一系列合法的海關、航運檔案，如果運作得當，這將成為“華安貨運”乃至“暗夜”極其珍貴的、合法的身份掩護和通行憑證！
風險與機遇，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了她的面前。
“先生，請您稍等，我需要和我們經理以及船主核實一下船隻和航線的情況。”林婉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頭腦發熱地答應。她先請法國人和他的跟班在阿星那張搖搖晃晃的“業務員”椅子上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然後快步走到裡間（用布簾隔出的、放雜物和炭盆的更小空間），對守在那裡、同樣被驚動的小順子低聲急道：“快！去碼頭找阿星哥，讓他立刻回船，找蘇醫生和陳默哥商量！有急活，去天津，二十箱絲綢，五天內要到！問問船和航線行不行，報價多少！要快！”
小順子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事情重大，用力一點頭，像只兔子般從後門竄了出去，消失在弄堂深處。
林婉兒回到外間，給法國人倒了杯熱水（杯子是洗乾淨的粗瓷碗）。法國男人顯然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不斷看著懷錶，用生硬的法語咒罵著那個不靠譜的英國船東。
等待的時間，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林婉兒表面上維持著鎮定，賠著小心，詢問著貨物的具體資訊（品種、價值、包裝、有無特殊要求），心裡卻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飛快地心算著可能的成本：船租、燃油、人工、通關費用、可能的“打點”、海上風險……利潤空間恐怕很薄，甚至可能虧本。但對方開價會是多少？老趙的船能跑海路嗎？蘇醫生和陳默會同意嗎？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對林婉兒和法國人來說，卻像過了半天），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阿星帶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他臉上還沾著碼頭的灰，但眼神亮得嚇人，顯然是跑著回來的。他身後，跟著同樣腳步匆匆、但臉色沉靜的蘇秀雲（她今天穿著那身半舊的陰丹士林旗袍，外面罩了件深色大衣，頭髮挽起，看起來像個幹練的“經理”或“老闆娘”）。陳默沒有出現，他此刻應該在警務處，但蘇秀雲顯然己經和他透過氣（可能用了某種隱秘的傳信方式）。
阿星對林婉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傳遞著複雜的資訊——船，老趙說拼了老命能跑，但鍋爐和船體需要緊急檢修加固，這要錢和時間；航線，陳默哥說可以搞到近期的海況和日艦巡邏情報，但風險依然很大；關鍵是，這法國佬的貨，似乎有點“燙手”。
蘇秀雲走到法國人面前，用流利得多的英語（她在教會醫院工作，經常接觸外籍人士）自我介紹是“王秀蘭”，華安貨運的合夥人之一，負責業務接洽。她態度從容，不卑不亢，先仔細詢問了貨物詳情、目的地、時間要求，又問了法國商人的公司和這批絲綢的來源（是否涉及敏感物資或未結清關稅）。
法國商人（自稱杜邦先生，是法租界一家中等規模的洋行經理）雖然焦急，但在蘇秀雲專業而細緻的詢問下，倒也答得清楚。貨物是正經的生絲和綢緞，有完備的購貨憑證和出口許可（法租界工部局簽發），價值不菲，但並非軍火或違禁品。他只是被原來的船東坑了，急需找船補救。
“杜邦先生，”蘇秀雲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商人的審慎，“您的要求，時間非常緊，航線長，風險也高。我們的船雖然可靠，但跑這樣的長途，需要額外的準備和……保障。而且，眼下這個時節，北方的海況和沿途的……檢查，您也清楚。”
杜邦先生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急切地說：“錢不是問題！只要你們能在五天內把貨安全送到天津法租界碼頭，交給我的合夥人布朗先生，我可以付雙倍……不，三倍的平常運費！而且，所有通關檔案、沿途可能的‘額外開支’，我都可以預付一部分！只要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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