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呂班路。
這條街不如霞飛路繁華,也不如金神父路肅穆,它更像是一條被租界的浮華與喧囂遺忘的、略顯疲憊的後街。兩旁的建築多是些有了年歲的、三西層高的、外牆斑駁的公寓樓,底層開著各式各樣的小鋪面:生意清淡的成衣鋪,叮噹作響的銅匠鋪,散發著陳舊紙張和油墨味的文具店,以及幾家招牌褪色、門可羅雀的律師事務所和會計事務所。街道不寬,路面溼漉漉的,殘留著前夜雨水的痕跡,在冬日下午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林婉兒(小雨)走在這條街上,腳步刻意放得沉穩。她今天穿著一身略顯老氣的、深褐色格紋呢子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盤成一個髻,臉上薄施脂粉,戴著一副無框的平光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鏡片後的眼神,努力模仿著蘇秀雲交代的、那種屬於“職業女性”的冷靜與幹練,但微微抿緊的嘴唇和略顯僵硬的背脊,還是洩露了她心底的緊張。
公文包裡,裝著“華安貨運”的全部“家當”——一份由蘇秀雲模仿某種公文體草擬的、格式粗糙但條款清晰的“合夥經營協議”;幾張用不同筆跡簽下的、身份各異的“合夥人”姓名和指模(是阿星和小順子咬著牙按的,蘇秀雲用印泥和些小技巧做舊);一份偽造的、蓋著某個早己不存在的小商會模糊印章的“行業推薦信”;以及最重要、也最讓她心頭打鼓的——註冊公司所需的各項表格,還有他們東拼西湊、幾乎是傾盡所有才換來的、一筆不算豐厚但己是極限的“註冊資金”和“保證金”。
她的身份,是“林文”,二十五歲,原籍浙江寧波,畢業於“某商科學校”(偽造的),現為“華安貨運”經理,負責公司註冊及前期籌備事宜。這個身份,是蘇秀雲和陳默反覆推敲後定下的。用林婉兒的本性,減少她下意識反應出錯的機率。“文”字普通,不惹眼。年齡、籍貫、學歷都經得起最基本的盤問,但也模糊得無從深究。最重要的是,這個身份與“雷小雨”和“林婉兒”都無首接關聯。
她的目標,是呂班路中段那棟灰色三層小樓的二樓——法租界公董局下屬的“商業登記處”。那裡負責受理租界內所有華洋商號的註冊、變更、登出事宜。門不大,漆成深綠色,上面掛著一個白底黑字、字跡有些模糊的小牌子。
站在那扇深綠色的門前,林婉兒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葉,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她想起蘇秀雲的叮囑:“鎮定,自然,對答流利,但不必過於精明外露。我們是小本經營,求的是安穩,不是出風頭。” 想起陳默冷硬的囑咐:“表格我都看過了,該填的、能填的都填了,空白和含糊的地方,想好說辭。遇到盤問,往‘小本經營’、‘剛起步’、‘規矩做生意’上引。別提任何敏感字眼,別提水道運輸以外的任何業務。” 也想起雷戰在病床上,雖然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的那句話:“小雨,這一步,必須走出去。別怕,我們都在後面。”
她定了定神,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裡面傳來一個略帶鼻音、沒什麼精神的男聲。
林婉兒推門而入。房間不大,靠牆擺著幾個高大的檔案櫃,塞滿了卷宗,散發著一股陳年的紙張和灰塵氣味。一張寬大的、漆面斑駁的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頭髮稀疏、戴著玳瑁框眼鏡、年約五十上下的瘦削職員。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檔案,聽到動靜,抬起眼皮,透過厚厚的鏡片,上下打量了林婉兒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過於“老成”的衣著和略顯稚嫩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審視和一絲慣常的漠然。
“什麼事?” 職員放下檔案,用帶著濃重上海口音的官話問道,語氣公事公辦。
“先生您好,” 林婉兒走上前,從公文包裡取出那疊表格,雙手遞過去,儘量讓聲音平穩清晰,“我來辦理一家新公司的註冊手續,華安貨運。這是表格和相關材料。”
職員接過表格,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幾個關鍵欄目——公司名稱、經營性質、註冊資本、合夥人資訊、經營地址——上來回移動,不時抬起眼皮,瞥一眼站在桌前的林婉兒。
“華安貨運……” 職員低聲唸了一遍,手指敲了敲註冊資本那一欄,“註冊資本,大洋五百塊?做貨運的?這本金……可不算厚啊。”
來了。第一個問題。林婉兒早有準備,她微微垂下眼簾,做出幾分赧然和無奈的樣子:“是,先生。我們剛開始做,本錢有限。主要接一些蘇州河、黃浦江上的短途零擔運輸,小船跑跑,賺點辛苦錢。幾個合夥人都是實在人,想著先做起來,慢慢積累。”
“合夥人……” 職員翻到合夥人資訊頁,眯著眼看著上面那幾個陌生的名字和潦草的簽名,“林文,王秀蘭(蘇秀雲的化名),趙大年(老趙的本名),陳木(陳默的化名)……都是做什麼的?以前有過運輸經驗嗎?”
“我原來是學商的,在老家幫親戚管過賬。” 林婉兒按照背好的說辭回答,“王姨……王秀蘭是我表姨,在家,幫忙照應。趙大年是船主,跑船多年,對水路熟。陳木……是我一個遠房表哥,在碼頭上做過工,有力氣,人可靠。” 她刻意將關係說得含糊而家常,符合小本生意常有的“家族式”或“熟人搭夥”模式。
職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經營地址一欄:“經營地址……法租界辣斐德路(今復興中路)福煦坊(虛構)XX號?那是住宅區吧?貨運公司,設在住宅裡?”
“是臨街的底樓,有個小間,我們租下來當辦公室和接洽處。主要業務和船隻都在蘇州河碼頭那邊,這裡就是個聯絡點,方便客戶找我們,也……顯得正規些。” 林婉兒解釋道,這個地址是陳默挑選的,位於法租界邊緣,相對僻靜,租金低廉,而且是真實存在的、可以短期租用的民居,符合“小本經營”的定位。
職員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比如預計經營規模、主要航線、是否有固定船隻(林婉兒報上了老趙的“蘇杭七號”及其噸位、船況)、是否瞭解租界和相關的航運管理規定等等。林婉兒一一作答,語氣懇切,態度謙卑,始終強調“小本經營”、“規矩做事”。
問詢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期間,職員幾次拿起表格,對著燈光仔細檢視簽名和印章,又幾次抬頭,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林婉兒。林婉兒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後背的衣衫己經被冷汗微微浸溼,但她臉上始終保持著那副努力鎮定、又帶著幾分初出茅廬的拘謹和誠懇的表情。
終於,職員放下了表格,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己經涼透的茶,目光透過鏡片,落在林婉兒臉上,語氣拖長了些:“材料嘛……倒還齊全。不過嘛,這年頭,開公司的多,倒掉的也多。尤其是你們這種搞運輸的,水路上不太平,競爭也激烈。五百塊本錢,說多不多,說少……呵呵,真出了事,恐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這注冊費、印花稅、還有第一年的‘營業稅保證金’……可不是個小數目。你們確定,這生意做得起來?別到時候,公司沒開兩天,人先跑沒影了,我們這兒還得走登出程式,麻煩。”
這話裡話外,己經帶著明顯的暗示和某種……待價而沽的意味。林婉兒聽懂了。她想起蘇秀雲和陳默事先的推測——這種地方的小職員,薪資微薄,利用手中這點小小的稽核權力,撈點“外快”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對他們這種看起來沒什麼背景、本錢又薄的小公司。
她立刻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薄薄的紅紙包(裡面是蘇秀雲咬牙擠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活動經費”之一),臉上堆起更加謙卑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將紅紙包輕輕推到職員面前,壓低了聲音:
“先生說的是,這生意不好做,我們也知道難。全賴各位長官行個方便,給口飯吃。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給先生您……買包煙抽。以後公司開起來,在租界做生意,還得仰仗先生您多關照。我們一定本分經營,絕不給您添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