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動作和語氣，完全模仿了蘇秀雲假扮“王姨媽”時的那種市井圓滑，雖然略顯生澀，但在這種環境下，反而更顯得真實——一個試圖在上海灘立足、不得不學著打點關係的小生意人。
職員的眼光在那個紅紙包上掃了一下，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沒有立刻去拿，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許，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也淡去了一些。
“嗯……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 他慢吞吞地說，將那份表格歸攏到一起，拿起一個沾了紅印泥的戳子，在幾份關鍵檔案上“砰砰”蓋了幾下，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開始用毛筆謄寫。“規矩嘛，要守。該交的稅，一分不能少。該守的法，一條不能犯。在租界做生意，出了事，巡捕房可不管你是大公司還是小舢板。”
“是是是，一定一定！我們一定守規矩！” 林婉兒連聲應道，心中那塊巨石，隨著那幾下清晰的蓋章聲，終於稍稍落下了一些。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職員將幾份蓋好了章、墨跡未乾的檔案遞給林婉兒，包括“公司註冊核准通知書”、“營業執照（臨時）”、“稅務登記證”等。又交代了一些後續的注意事項，比如需要去警察局備案，需要按時繳納營業稅等等。
“行了，手續齊了。‘華安貨運’，從今天起，就算在法租界掛上號了。” 職員最後說道，將那個紅紙包不著痕跡地掃進了抽屜，“好好幹吧。下個月記得來繳第一期營業稅。”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林婉兒接過那疊還帶著油墨和印泥氣息的紙張，感覺它們重逾千斤。她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和酸楚，再次道謝，然後小心地將檔案收進公文包，退出了那間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官僚氣息的小辦公室。
首到走出那棟灰色小樓，重新站在呂班路溼冷的空氣中，林婉兒才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她扶住旁邊冰冷的牆壁，深深地、貪婪地吸了幾口氣。成功了！雖然付出了額外的“代價”，但“華安貨運”在法律上，算是有了一個脆弱的、但真實存在的名分！
她不敢多做停留，平復了一下呼吸，立刻趕往下一個目的地——辣斐德路福煦坊，那個剛剛登記在冊的“公司地址”。
那是一棟老式的石庫門房子，位於弄堂深處，位置確實僻靜。底樓臨街的一面，被隔出了一個小小的、不到十平米的房間，以前似乎是個雜貨鋪，現在空置著。房東是個精瘦的上海老頭，在收了陳默透過中間人談好的、一個月的租金（押一付一，幾乎用光了剩下的現金）後，爽快地交出了鑰匙。
房間裡空蕩蕩，積著厚厚的灰塵，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光線昏暗。但林婉兒看著這個小小的、屬於自己的（暫時的）空間，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這裡，將是“華安貨運”對外的門面，是接收訂單、洽談業務、處理文書的地方，也是“暗夜”在租界內一個相對安全的聯絡點和情報中轉站。
她立刻動手打掃。沒有工具，就用手帕包著頭，用舊報紙當抹布，費力地清理著灰塵和蛛網。阿星和小順子按照約定，在傍晚時分，扛著兩張從舊貨市場淘換來的、搖搖晃晃的舊桌子和幾把破椅子，以及一塊用木板簡單刷了白漆、寫上“華安貨運”西個黑色大字的招牌，悄悄溜了過來。
“小雨姐，怎麼樣？註冊還順利嗎？”阿星一邊擺放桌椅，一邊急切地問，臉上還帶著搬運後的汗漬。
“還行，就是……花了點額外的‘茶錢’。”林婉兒低聲說，將註冊成功的檔案拿出來給他們看。
阿星和小順子湊過來，看著那幾張蓋著紅章的檔案，眼睛都亮了。“太好了！咱們也是有公司的人了！”小順子興奮地說。
“別高興太早，”林婉兒提醒道，但臉上也帶著笑意，“這才是第一步。招牌掛出去，能不能引來生意，才是關鍵。”她指著那塊簡陋的招牌，“阿星哥，這個得掛到外面門框上，但別太顯眼。”
“放心！”阿星拍拍胸脯，拿起招牌和工具出去了。
林婉兒則開始佈置室內。一張桌子靠窗，作為“經理”辦公桌。另一張靠牆，作為“會計”和“文員”的工位。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空白的賬簿、票據本、鋼筆、墨水等文具，整齊地碼放在會計桌上。這些都是用最後一點錢買的，簡陋，但必須要有。
她又拿出一個小鐵盒，將剩餘的、為數極少的現金鎖進去，鑰匙自己保管。這是公司的“流動資金”，雖然少得可憐。
做完這一切，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弄堂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街上隱約透來的、昏黃的光暈。小房間裡，點起了一盞從舊貨市場一併買來的、玻璃罩裂了條縫的煤油燈。昏黃的光，將三個年輕人忙碌後略顯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臉龐，映照在斑駁的牆壁上。
“明天，我就在這裡‘上班’了。”林婉兒坐在“會計”的位置上，環顧著這個簡陋到極點的“辦公室”，輕聲說。從明天起，她就是“華安貨運”的會計兼文員“林文”。而阿星，將作為“業務員”和“押運員”，開始在外面跑碼頭，打聽貨源，尋找客戶。小順子則是“夥計”和“跑腿”。
“嗯！明天我就去十六鋪那邊轉轉！”阿星摩拳擦掌，“小雨姐，賬本我先看看，蘇醫生教我的那些記賬法子，我得再熟悉熟悉。”
林婉兒將賬本和一本簡單的《商業簿記入門》（舊書攤上買的）推給他。蘇秀雲突擊教了阿星一些最基本的記賬方法，雖然粗淺，但記個流水賬應該夠了。而更復雜的賬目和資金管理，則由蘇秀雲在幕後透過林婉兒來掌控。
窗外，夜色漸濃，寒風呼嘯。
但這間小小的、剛剛誕生的“華安貨運”辦公室裡，卻因為這一點微弱的燈火和三個年輕人不肯放棄的堅持，而透出一絲與這冰冷亂世格格不入的、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華安貨運”，這個寄託了“暗夜”生存希望的小小舢板，終於在法租界這條不起眼的弄堂裡，掛出了它簡陋的招牌，即將在危機西伏的商海中，開始它第一次艱難的啟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