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的煤油燈熬幹了最後一滴油，燈芯“噗”地熄滅。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雨絲打在爬山虎葉子上的聲音，混著遠處早市的梆子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雷戰躺在臨時鋪的稻草堆上，睜著眼看屋頂漏雨的痕跡。母親和妹妹擠在另一頭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傳來一兩聲夢囈。林婉兒和蘇秀雲坐在門檻上低聲說話，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
他摸出懷裡的駁殼槍，彈匣裡只剩最後一顆子彈。槍身冰涼，硌得胸口發疼。白天瘦高個那句“三爺要你全家死絕”還在耳邊響，像根刺，扎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不能等了。
杜三爺既然敢動家人，就不會停手。教會收容所人多眼雜，遲早會被查到。與其被動躲藏，不如主動摸清杜三爺的底牌——他在哪兒見日本人？鴉片船什麼時候到？實驗室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地方整理思緒。
雷戰輕輕起身，儘量不驚動其他人。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鋪了層霜。他走到門口，林婉兒和蘇秀雲的聲音停了。
“去哪兒？”林婉兒揉著眼睛站起來，外套都沒披。
“找個地方清淨清淨。”雷戰把槍插回腰間，“你們睡吧，天亮前回來。”
“不行！”林婉兒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涼，“外面全是青幫的人，你……”
“我有分寸。”雷戰打斷她，聲音放軟了些，“放心，我不會逞強。”
蘇秀雲也醒了，披著件舊外套走過來：“我跟你一起去。橋洞那邊我熟，有個廢棄的貨棧，能躲人。”
雷戰看了眼蘇秀雲眼裡的血絲，沒拒絕。多個人多個照應，何況她對這片地形熟。
兩人悄悄出了收容所，沿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往蘇州河走。雨停了，但空氣裡全是水汽，吸進肺裡涼絲絲的。路過一家早點攤，蒸籠冒著白氣，香味飄得老遠。雷戰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西塊銀元，終究沒捨得買。
蘇州河邊的橋洞還是老樣子，黑黢黢的，像張開的怪獸嘴巴。蘇秀雲熟門熟路地帶他拐進橋洞深處，掀開一堆破麻袋，露出個半人高的洞口。
“裡面乾燥，以前是碼頭工人的歇腳處。”蘇秀雲劃亮火柴，照亮狹小的空間，“我偶爾值夜班會來這兒打個盹。”
雷戰鑽進去，裡面果然比外面暖和些。地上鋪著乾草，角落堆著幾個空木箱。他靠著牆坐下，蘇秀雲點了盞防風煤油燈，掛在洞壁上。
“現在可以說了吧？”蘇秀雲遞給他一塊硬邦邦的玉米餅，“打算怎麼對付杜三爺？”
雷戰沒接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佈滿厚繭，指節處有新舊不一的疤痕——拉車時磨的，扛貨時磕的，打架時被刀劃的。這是原主的手，也是他的手。
“先理理頭緒。”他把懷裡的東西全倒在草堆上：杜三爺的令牌、特高科通行證殘片、當票、銀元，“這些東西，還有記憶裡的碎片，得拼出個完整的圖。”
蘇秀雲湊過來看，當票的背面字跡讓她愣了一下：“小雨，數學，甲等。娘，藥方在灶王爺底下……這是婉兒的字跡？”
“嗯。”雷戰拿起當票，“原身臨死前藏起來的，是他最後的牽掛。”
蘇秀雲嘆了口氣：“你這朋友，心思真細。”
雷戰沒接話，目光落在通行證殘片上。焦黑的邊角，日文，編號A-7。林婉兒說過，這是德國人聯合實驗室的編號，後來爆炸了。
“實驗室……”他喃喃自語，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段不屬於原主的記憶——不是預判，是更清晰的畫面：白色的牆壁，閃爍的儀器，穿著白大褂的人影在記錄資料，其中一個轉過頭，臉上戴著防毒面具，看不清五官……
“怎麼了？”蘇秀雲察覺到他的異常。
雷戰猛地回神，搖搖頭：“沒什麼。繼續說記憶吧。”
他閉上眼，刻意引導那段混亂的記憶洪流。不是抗拒，而是梳理——像整理一團亂麻，找出線頭，慢慢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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