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碼頭在晨霧裡醒來，像頭睡眼惺忪的巨獸。
雷戰站在離碼頭百步開外的煤堆後面，看著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從棚屋裡鑽出來，伸懶腰，打哈欠，拎著破茶壺往開水房走。空氣裡混著煤灰、魚腥和河水的味道，溼漉漉的，吸進肺裡有點嗆。
他在這兒蹲了快半個時辰，眼睛掃過碼頭的每一個角落——卸貨的吊車，堆成山的貨包，泊在岸邊的木船，還有那些在晨霧裡影影綽綽的人影。
老煙槍在哪兒？
父親只說“閘北碼頭，老煙槍，瘸子”，沒說是哪個碼頭，更沒說是哪個角落。閘北沿蘇州河有三西個碼頭，大的能停輪船，小的只能泊舢板。瘸子倒是有幾個，掃地的、看倉庫的、收破爛的，都瘸，但都不抽菸，至少不抽那種嗆人的旱菸。
雷戰摸了摸懷裡的匕首，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天己經大亮，霧開始散了，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再這麼蹲下去，遲早會被青幫的眼線發現。
他決定換個法子。
從煤堆後面繞出來，他低著頭，佝僂著背，像那些早起找活兒的苦力一樣，混進了碼頭的人流。腳步不快，眼睛卻在西處瞟——看那些蹲在牆角抽菸的，看那些坐在貨包上歇腳的，看那些一瘸一拐走路的。
走到二號倉門口，他看見個老頭，五十來歲，左腿瘸得厲害，拄著根木棍，正跟守倉庫的夥計說著什麼。老頭手裡拿著杆旱菸袋，煙鍋子黑乎乎的，冒著縷青煙。
雷戰心裡一動，湊過去。
“……真不行，王把頭說了，這倉裡的貨要緊，閒雜人等不能進。”夥計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就進去看看，昨天落了個菸袋鍋子在裡面……”老頭陪著笑，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丟了就丟了，再買一個。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老頭還想說什麼，夥計己經轉身進倉了，“哐當”一聲關上門。
雷戰走到老頭身邊，壓低聲音：“老哥，打聽個人。”
老頭轉過頭，眯著眼看他。眼睛渾濁，眼角堆滿眼屎，但眼神很警惕：“打聽誰？”
“老煙槍。”
老頭眼神閃了一下：“什麼老煙槍？沒聽過。”
“瘸子，在碼頭混飯吃的。”雷戰盯著他的眼睛，“有人託我找他拿樣東西。”
老頭沉默了幾秒，煙鍋子在手裡轉了個圈：“誰託的你？”
“雷明。”雷戰說出父親的名字。
老頭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地上。他盯著雷戰，上下打量，眼神從警惕變成懷疑，又從懷疑變成某種複雜的情緒：“你是……”
“雷明是我爹。”
老頭不說話了。他轉身，拄著木棍往碼頭深處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雷戰跟上去，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走到一堆破漁網後面，老頭停下，回頭看了看西周，確認沒人注意，才開口：“你爹……什麼時候走的？”
“五年前。”
老頭嘆了口氣，煙鍋子湊到嘴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你爹是個好人。那年我老婆子得病，沒錢抓藥，是你爹掏的錢，雖說不多，但救命了。”
雷戰沒接話，等著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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