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窯裡的火堆燒到後半夜，己經只剩下些暗紅的炭火，在潮溼的空氣裡明明滅滅，像垂死之人的呼吸。蘇秀雲蜷在火堆旁，身上蓋著件破棉襖，閉著眼，但沒睡著。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快，很重，在寂靜的夜裡像擂鼓。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離碼頭交易還有十八個時辰。時間像條鞭子，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抽下來。
窯洞另一頭，陳默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那把德國擼子，一遍遍地拆開、裝上，動作機械，像在透過這種方式保持清醒。他的臉色在炭火的微光裡顯得格外憔悴，眼窩深陷，下巴上胡茬青青的，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瘮人。
雷戰坐在洞口，背對著他們，面朝外面漆黑的夜色。右腿的傷處用從蘇秀雲護士服上撕下的乾淨布條重新包紮過了，血暫時止住了，但每動一下還是鑽心地疼。他手裡握著那個小鐵盒，指節發白。鐵盒冰涼，但裡面的東西滾燙——是阿星記錄的日軍通訊頻率、密碼本，還有那些手繪的電臺圖紙。
這些紙片，可能是他們翻盤的唯一希望。但前提是，要有懂行的人來用。
阿星。那個被關在電報局地下室的年輕報務員。老李說，明天晚上日本人會親自去審他。如果審不出來，或者審出來了，阿星都活不了。工部局和日本人不會留活口，不會讓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繼續喘氣。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很輕，很快。雷戰立刻警覺，手按在腰後的匕首上。但隨即，他聽出是林婉兒的腳步——她回來了。
林婉兒閃身進來，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懷裡緊緊抱著個布包。她看見火堆邊的三人，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走到雷戰身邊，把布包遞給他。
“拿到了。”她喘著氣，聲音發顫，“阿星的妹妹，十歲，叫小梅。東西藏在她床板的夾層裡，用油紙包著。我翻了好久才找到。”
雷戰開啟布包。裡面是幾本更小的筆記本，巴掌大，紙張泛黃，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他快速翻看，都是日文和數字的對照表，電臺呼號，通訊時間，還有一些簡短的備註——“吳淞口頻率變更”、“虹口駐軍換防”、“松本與杜三爺密電頻率”……
越看，他臉色越凝重。這些記錄太詳細了，詳細到可怕。阿星不光在監聽日軍通訊，還在系統性地記錄、分析、整理。這不是一時興起，這是有計劃的長期行為。這個年輕的報務員，到底在幹什麼？他背後是誰？
“他妹妹呢？”蘇秀雲問。
“我託給鄰居了，給了錢，讓他們連夜送孩子去鄉下親戚家。”林婉兒說，在火堆旁坐下，烤著凍僵的手，“我告訴小梅，她哥哥有急事出差，過陣子去接她。孩子很乖，沒哭沒鬧，但眼睛紅紅的，肯定是嚇壞了。”
陳默收起槍，湊過來看那些筆記本，看了幾頁，倒吸一口涼氣：“這小子……膽子也太肥了。這些東西要是被日本人發現，夠槍斃十回。”
“己經被發現了。”雷戰合上筆記本，聲音很冷，“老李說，阿星被抓時，他們搜出了一部分記錄。明天晚上日本人親自審，就是要挖出剩下的。阿星熬不住，這些東西，”他指了指筆記本，“還有他這個人，就都完了。”
窯洞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洞外淅淅瀝瀝的夜雨聲。雨又下了，沒完沒了，像這個時代流不完的眼淚。
“救他。”林婉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三人都看向她。
“阿星必須活著。”她看著雷戰，眼神在火光裡亮得驚人，“只有他懂這些密碼，只有他會用監聽裝置。沒有他，我們拿這些本子就是廢紙。而且……”她頓了頓，“他妹妹還在等他。他才二十出頭，不該就這麼死了。”
蘇秀雲點頭：“我同意。阿星是我們的技術核心，沒他不行。而且救人一命……總比見死不救強。”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向雷戰。等他的決定。
雷戰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懷裡那些筆記本，又看看自己右腿上滲血的繃帶。腿傷沒好，現在去電報局救人，等於瘸著腿闖龍潭虎穴。而且電報局現在肯定戒備森嚴，工部局和日本人都盯著。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不救，阿星必死。監聽裝置沒人會用。碼頭交易時，他們就是聾子瞎子。計劃失敗，所有人都得死。
“救。”他終於開口，一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不是硬闖。老李說，電報局十點換班，有五分鐘空窗期。我們從通風管道進去——老李說管道通到地下室，很窄，只有小孩能鑽。但我們有辦法。”
“什麼辦法？”陳默問。
“拆。”雷戰說，“通風管道的鐵柵欄是鉚接的，用工具能拆。但需要時間，需要安靜。我一個人去，腿傷了，動作慢，但人少目標小。你們在外面接應，製造點動靜，把守衛的注意力引開。”
“不行。”蘇秀雲立刻反對，“你的腿撐不住。要去，我和你去。我是護士，萬一受傷，我能處理。而且兩個人有個照應。”
“我也去。”林婉兒說，“我見過阿星的照片，認得他。而且我個子小，也許……能鑽通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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