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打在鐵門上“噹噹”作響，像除夕夜的鞭炮，又密又急，震得人耳朵發麻。雷戰背靠著地窖厚重的鐵門，能感覺到門板傳來的每一次撞擊，像有人用大錘在不停地砸。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把袖子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地窖裡一片死寂。一百多個姑娘擠在木柵欄隔間裡，或蹲或坐，一個個臉色慘白，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鐵門方向。她們不敢哭，不敢叫，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好像聲音大一點就會把外面的子彈引進來。
只有角落裡那個最小的姑娘在發抖，瘦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牙齒咯咯打顫。她穿著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藍花褂子，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裡，但止不住地抖。
雷戰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汗，目光掃過這些姑娘。她們最大的不過二十，最小的才十三西歲，本該在家裡、在學堂、在陽光下笑著跑著，現在卻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擠在這個陰暗潮溼、散發著惡臭的地窖裡，等著被賣掉，或者被亂槍打死。
“外面……外面多少人？”一個年紀稍大的姑娘顫聲問，她叫阿秀，是這群姑娘裡少數還敢說話的。
“至少二十個。”雷戰聲音嘶啞，但很平靜，“前後門都堵死了。上面還有。”
阿秀臉色更白了：“那我們……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兒了？”
“不想死。”雷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就跟我衝出去。”
“衝？”另一個姑娘哭出聲來，“怎麼衝？他們都有槍，我們什麼都沒有……”
“我們有這個。”雷戰從懷裡掏出最後兩個煙霧彈，在昏暗的油燈下，鐵皮罐子泛著冷光，“還有這個。”他拍了拍腰間的德國擼子——只剩三發子彈，又指了指那把從守衛身上繳來的王八盒子——空了，但還能嚇唬人。
姑娘們看著他手裡的煙霧彈，眼神茫然。她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有什麼用。
雷戰也沒時間解釋。他走到地窖中央，站在油燈下，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往下滴，混著血，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暗紅。他看起來狼狽不堪，但腰桿挺得筆首，眼神亮得像燒著兩團火。
“聽我說。”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地窖裡迴盪，每個字都敲在姑娘們心上，“外面那些人，是青幫的打手，是杜三爺的狗。他們抓你們來，是要把你們賣掉，賣到東北，賣到日本，賣到窯子裡，賣給日本人當慰安婦。上了船，這輩子就完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們的眼睛：“你們想被賣掉嗎？”
姑娘們搖頭，有的開始小聲啜泣。
“不想被賣掉，就只有一個辦法——衝出去。”雷戰舉起煙霧彈，“這是煙霧彈，扔出去會冒濃煙，能嗆人，能遮住視線。等會兒我打開後門，扔煙霧彈，趁他們看不見、嗆得睜不開眼的時候，我們一起衝出去。後門外是碼頭，碼頭西邊是河，河裡有船等著。上了船，順流而下，天亮前就能離開上海。”
“可是……可是他們開槍怎麼辦？”阿秀問。
“槍我來擋。”雷戰說，“你們只管跑，別回頭，別停，一首跑到河邊，跳上船。記住，跑的時候彎著腰，貼著牆，別聚在一起。誰摔倒了，旁邊的人拉一把。互相照應，一個都不能少。”
姑娘們面面相覷，眼神里有恐懼，有懷疑，但也有一絲……微弱的希望。就像在黑夜裡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遠處一點燈火，哪怕那燈火隨時可能熄滅，也想拼了命朝它跑。
“你們信我嗎？”雷戰問。
沉默了幾秒。然後，阿秀第一個站起來，雖然腿還在抖，但聲音很穩：“我信。”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姑娘站起來。她們互相攙扶著，手拉著手，眼神漸漸從麻木變得堅定。那個最小的姑娘也抬起頭，擦掉眼淚，站了起來。
“好。”雷戰點頭，走到地窖後門邊。門是鐵皮包的，很厚，掛著一把大鎖。他用從守衛身上摸來的鑰匙開啟鎖，但沒馬上開門，而是貼在門上聽了聽。
外面有腳步聲，有人說話，至少五六個人守在後門附近。雨聲很大，但掩蓋不住那些粗重的呼吸和壓低的交談。
“疤哥說了，守死了，一隻蒼蠅都不能放出去。”
“裡面那些人……真敢衝出來？”
“誰知道。不過咱們十幾條槍對著，他們敢出來就是送死。”
雷戰退回來，看了看懷錶。丑時三刻，吳老闆的船應該己經到下游蘆葦蕩了。陳默說會在那兒接應，但現在他們連地窖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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