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想了想，點頭：“行，我去安排。但你得答應我——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撤，別猶豫。命沒了，什麼都沒了。”
“知道。”雷戰說。
陳默掐滅煙，走到門口，又回頭：“你的腿，能走嗎？”
“能。”雷戰活動了一下右腿，“走慢點就行。”
“好。”陳默推門出去，很快消失在棚戶區迷宮一樣的小巷裡。
屋裡又剩下雷戰一個人。他靠在牆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棚戶區的早晨很嘈雜，很混亂，但也充滿生氣。女人們在公用水龍頭前排隊接水，罵罵咧咧；男人們扛著工具去上工，腳步沉重；孩子們在泥地裡追逐打鬧，笑聲尖利。
這是最底層的生活，艱難，骯髒，但真實。而他，一個從未來穿越而來的靈魂，一個被全城追捕的逃犯，現在就藏身在這片真實裡，像一滴水混進汙水，分不清誰更髒。
他拿起那份報紙，又看了看那則小廣告。“失蹤少女家屬請至廣慈醫院認領。”簡單的十幾個字，背後是幾十個破碎的家庭，和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的希望。
蘇秀雲在做對的事。他也要做對的事。
他放下報紙，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明天晚上，聖心堂，見蘇秀雲。然後，制定下一步計劃。
路還長，但得一步一步走。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傍晚時分，蘇秀雲來了。她換了身普通婦女的衣裳，深藍色的粗布褂子，頭髮用頭巾包著，拎著個菜籃子，看起來像剛從菜場回來。但籃子裡不是菜，是藥和食物。
她進門後，先檢查了雷戰的腿。傷口癒合得很好，痂己經開始脫落，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她重新上了藥，換了乾淨繃帶，然後坐到床邊的小凳上，看著雷戰。
“陳默跟我說了，明天晚上，聖心堂。”她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想商量什麼？”
“報仇的事。”雷戰說，“杜三爺必須死，但不能只死他一個。我想知道，你手裡有多少能用的人，多少可靠的資訊。”
蘇秀雲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本子很舊，牛皮封面，邊角磨得發白。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些名字、地址、電話，還有一些簡短的備註。
“這三年來，我暗中聯絡了一些人。”她說，手指在本子上移動，“都是跟青幫有仇的。有的家人被拐，有的生意被搶，有的被打殘。總共二十七個，其中十二個在上海，剩下的在外地。在上海的這些人，有五個比較可靠，敢拼命，也有點本事。”
“都是什麼人？”
“兩個碼頭苦力，一個拉黃包車的，一個開小飯館的，還有個是在紗廠做工的女工。”蘇秀雲說，“他們都是老實人，被逼到絕路了。我試探過，如果有個機會能報仇，他們願意幹。但……”她頓了頓，“他們沒打過仗，沒摸過槍，真動起手來，恐怕……”
“不要他們動手。”雷戰說，“動手的事，我和陳默來。他們負責接應、傳遞訊息、製造混亂。人多眼雜，有時候比槍好使。”
蘇秀雲點點頭，收起本子：“資訊方面，我這些年也攢了些。杜三爺在法租界有三處房產，在閘北有兩個倉庫，在虹口有個辦事處——就是跟日本人接頭的地方。他每個月十五號會去虹口，跟松本見面。身邊通常帶西個保鏢，都有槍。他有個習慣，每次見完日本人，會去‘大世界’旁邊的澡堂泡個澡，那時候保鏢都在外面，是最鬆懈的時候。”
雷戰仔細聽著，把這些記在心裡。每月十五號，澡堂……這是個機會。
“還有，”蘇秀雲繼續說，“杜邦那邊，我查到些東西。他在法租界有兩處情婦的宅子，經常去。其中一處，在貝當路，離巡捕房不遠。他每次去，都不帶手下，一個人。那是個機會，如果能抓住他，逼他說出杜三爺和日本人的勾當……”
“太冒險了。”雷戰搖頭，“杜邦是法國人，動了他，會惹來大麻煩。而且他不一定知道核心秘密，可能只是收錢辦事。”
“我知道。”蘇秀雲說，“所以只是備選。真正要動的，是杜三爺和松本。但這兩個人都很警惕，不容易接近。”
屋裡沉默下來。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悶悶的，在雨後的夜裡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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