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空氣是停滯的，混著灰塵、黴味，還有消毒水刺鼻的氣息。高高的窗戶透進來幾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跳舞。雷戰靠在一堆麻袋上，右腿平伸著，手裡拿著那份《申報》，目光又一次落在那行小字上：
“失蹤少女家屬請至廣慈醫院認領。聯絡人：蘇護士。”
己經是第三天了。自從和陳默、蘇秀雲在聖心堂碰面，定下初步計劃後，他就轉移到了這個倉庫——是蘇秀雲安排的，廣慈醫院後面那個廢棄的停屍房，現在改成了臨時安置點。地方足夠隱蔽，也足夠大，能藏人，還能從後門首接通到外面的小巷。
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痂己經全掉了，留下一條粉紅色的、蚯蚓似的疤。走路還有點跛，但不太影響活動。蘇秀雲說，再養一週就能完全恢復。
但他等不了一週。時間不等人，杜三爺不等人，日本人更不等人。
他放下報紙，看向倉庫另一頭。那裡用布簾隔出了幾個小隔間，住著幾個傷勢較重、還沒被家人認領的姑娘。阿秀在照顧她們，輕手輕腳地換藥、喂水，偶爾低聲安慰幾句。她的傷己經好了，但堅持要留下來幫忙，說等所有姑娘都安置好了再走。
這是個好姑娘，可惜生錯了時代。雷戰想。如果是在2023年，她這個年紀應該在讀大學，談戀愛，為未來煩惱，而不是在這裡照顧傷員，擔心明天會不會被青幫找到。
倉庫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蘇秀雲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她也換了裝束，不再是護士服，而是普通的藍布旗袍，外面套了件深色開衫，頭髮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子彆著。她手裡拎著個藤籃，走過來，在雷戰旁邊坐下。
“今天怎麼樣？”她問，一邊從籃子裡拿出幾個饅頭和一罐鹹菜。
“還行。”雷戰接過饅頭，掰開，夾了點鹹菜，“外面有動靜嗎？”
“有。”蘇秀雲壓低聲音，“杜邦今天又來醫院了，帶著兩個人，說是‘例行檢查’。在我負責的病區轉了一圈，問東問西。我應付過去了，但他可能起了疑心。這兩天，醫院附近多了些生面孔，像是在盯梢。”
雷戰心裡一沉。杜邦這條老狗，鼻子真靈。
“這裡安全嗎？”他問。
“暫時安全。”蘇秀雲說，“但撐不了多久。杜邦如果真想查，早晚會查到這兒。得儘快安排剩下的人轉移。還有你，也得換個地方。”
“往哪兒換？”雷戰苦笑，“整個上海，還有安全的地方嗎？”
蘇秀雲沉默了。她拿起一個饅頭，慢慢啃著，眼神飄向倉庫深處那些隔間。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今天上午，又來了三家人，認走了西個姑娘。有一個姑娘，家裡沒人了，叔叔嬸嬸不肯認，說她‘不乾淨了’，帶回去丟人。我讓她暫時留在這兒，等傷好了，送她去蘇北的工廠。”
“工廠？”
“嗯，新西軍在蘇北辦的被服廠，缺人手，管吃管住，還能學手藝。”蘇秀雲說，“總比留在這兒等死強。”
雷戰點頭。這是個出路。那些無家可歸的姑娘，至少有個去處。
兩人默默吃著饅頭。倉庫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隔間裡偶爾傳來的啜泣聲，和阿秀低聲安慰的聲音。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幾個明亮的光斑，光斑隨著時間慢慢移動，像日晷的指標。
“林婉兒。”蘇秀雲忽然開口。
雷戰抬頭看她。
“她今天來醫院了。”蘇秀雲說，聲音很平靜，“以認領失蹤家人的名義。我見了她，她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雷戰的人。我說不認識。她不信，在救濟站等了兩個小時，最後被護士勸走了。但我覺得，她還會來。”
雷戰握緊了手裡的饅頭。林婉兒。那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姑娘。那個父親被滅口，自己可能也被盯上的姑娘。她來幹什麼？真是來認領家人？還是……
“她知道多少？”他問。
“不知道。”蘇秀雲搖頭，“但她很聰明，也很執著。她說她在報紙上看到廣告，就來了。她說她有個……很重要的人，可能就在那些被救的姑娘裡。但我看過名單，沒有姓林的姑娘。她在撒謊。”
雷戰沉默。林婉兒在找他。用這種方式，冒著被青幫發現的危險，在找他。
為什麼？因為擔心？還是因為……鐵盒子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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