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雲關上門，插上門栓，然後對雷戰點點頭，轉身走到倉庫另一頭，和阿秀一起守著那些隔間。把空間留給他們。
林婉兒站在門口，沒動。她看著坐在黑暗裡的雷戰，看了很久，才慢慢走過來。走到燈光邊緣，她停下，摘下帽子。
燈光下，她的臉很蒼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但此刻，她強忍著，嘴唇緊抿著，盯著雷戰，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雷戰……”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哭腔，但被她死死壓住，“我就知道……你沒死。”
雷戰看著她，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樣子，看著她眼裡那種混合著驚喜、擔憂、委屈和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胸口忽然一疼，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接著，無數畫面湧進腦海——
兩個小孩在弄堂裡追逐，女孩摔倒了，男孩跑回來扶她，她哭花了臉，男孩笨拙地用袖子給她擦眼淚……
稍大些，男孩在碼頭扛包，女孩放學路過，偷偷把省下的零花錢塞給他，他不要，她硬塞，然後紅著臉跑開……
再後來，男孩家裡出事，一夜間長大，不再笑，不再玩，只是埋頭幹活。女孩還是常來，有時帶點吃的，有時只是陪他坐一會兒，不說話……
最後是那個雨夜，男孩渾身是血地敲開她家的門，把一個小鐵盒塞給她，說“幫我藏好，誰也別給”，然後轉身衝進雨裡，再也沒回來……
記憶像潮水，沖刷著雷戰的意識。那是原主的記憶，是雷戰和林婉兒共同的過去。那些被深埋的情感，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話，那些遺憾和不甘，此刻全湧了上來，擠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林婉兒，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喉結動了動，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婉兒……”
聲音很輕，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和……溫柔。
林婉兒身體猛地一顫。她看著他，看了兩秒，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她沒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斷線的珠子。
她一步步走過來，走到雷戰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離得近了，能看見她眼底的血絲，能看見她臉上未乾的淚痕，能看見她眼裡那種失而復得的、近乎虔誠的光。
“他們都說你死了……”她哽咽著，聲音破碎，“說你在蘇州河淹死了，屍首都找不著……我不信，我天天去河邊看，天天等……後來看到報紙，看到那些姑娘被救的訊息，我就想，如果是你，一定是你……只有你會這麼幹，只有你會拼命……”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在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揪心。
雷戰看著她，心裡那堵牆，好像裂了道縫。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手停在半空，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別哭了。”他說，聲音儘量平靜，“我沒事。”
林婉兒慢慢止住哭聲，用袖子擦乾眼淚，深吸了幾口氣，才重新抬頭看他。眼睛還紅著，但眼神清明瞭些。
“你的傷……”她看向他的腿。
“好了。”雷戰說，“皮外傷，不礙事。”
林婉兒點點頭，又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是那個鐵盒子。己經打開了。
雷戰接過，開啟盒蓋。裡面是那封信，那張照片，還有……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他拿起那幾張紙，展開。
是賬冊。永昌號的賬冊。但不是他見過的那個版本——這個更詳細，上面不止有杜三爺和工部局、巡捕房的人，還有幾個日本商社的名字，甚至……幾個國民政府官員的簽名。
是原始賬冊。林文淵當年拿到的，最全的那本。
“我父親臨死前，把這個交給我。”林婉兒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鑰匙來找這個盒子，就把賬冊給他。如果沒人來，就永遠別開啟，等有機會，交給可靠的人，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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