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走後，雷戰在倉庫裡坐到天亮。
煤油燈早就滅了，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燈芯，在昏暗裡冒著細弱的青煙。高窗透進來的天光漸漸從灰白變成魚肚白，又染上淡淡的橘紅。遠處棚戶區傳來第一聲雞叫，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像在比賽誰嗓門大。
雷戰沒動。他背靠著麻袋，右腿平伸著，左手按在胸口——那裡貼身藏著鐵盒子和林婉兒給的紙條。右手攤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彎曲、伸首，彎曲、伸首，像在模擬扣扳機的動作。
腦子裡像過電影。林婉兒強忍淚水的臉，她遞過來的賬冊，那張寫著“霞飛路平安里7號夾牆”的紙條，還有最後那句“我等你”。這些畫面和聲音，和原主記憶裡那些溫暖的片段混在一起，攪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疼。
但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林婉兒帶來的資訊本身。
賬冊是原始版本，比他從杜三爺茶樓密室拿到的更詳細，牽涉的人更多，金額更大。如果公開，不光是杜三爺，半個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都要掉腦袋。這是個重磅炸彈，但也是個燙手山芋——誰拿誰死。
林文淵留下的紙條更蹊蹺。“名單在霞飛路平安里7號夾牆”。什麼名單？被拐人員的名單？還是參與者的名單？如果是前者，那可能就是找到蘇秀雲弟弟、陳默妹妹，甚至更多失蹤者的關鍵。如果是後者……那就是另一本要命的賬冊。
但最讓雷戰在意的，是林婉兒說“我父親臨死前三天還好好的”。急性痢疾，三天就死。太巧了。在這個沒有現代檢測手段的年代，下毒太容易。砒霜，鶴頂紅，甚至一些不常見的植物毒素，混在食物或水裡，神不知鬼不覺。
林文淵是記者，查的是永昌號，觸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所以他必須死。雷明是實驗室工人，可能知道些不該知道的，也必須死。現在輪到他雷戰，因為救了幾十個姑娘，壞了杜三爺的生意，所以也必須死。
這個鏈條很清晰。但鏈條頂端是誰？杜三爺肯定不是最終boss。他背後是日本人，日本人背後呢？還有工部局、巡捕房那些收黑錢的官員，他們又聽誰的？
雷戰揉了揉太陽穴。資訊太少，線索太雜。他需要更多情報，需要更清晰的圖景。
正想著，倉庫後門傳來輕輕的叩擊聲。不是蘇秀雲的暗號，是另一種節奏：三短一長，停頓，再兩短。
雷戰立刻警覺，手摸向腰後的匕首。但隨即，他想起這是林婉兒昨晚臨走前，他臨時教她的另一個暗號——萬一有急事，用這個。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回敲了兩下。門開了條縫，林婉兒閃身進來。她換了身衣服，是普通女學生的藍布旗袍，外面罩了件深色開衫，頭髮梳成兩根麻花辮，臉上還特意抹了點灰，看起來像早起上學的窮學生。
“你怎麼又來了？”雷戰皺眉，迅速關上門，“不是說好暫時別見面嗎？”
“有急事。”林婉兒喘著氣，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是那種記者常用的採訪本，巴掌大小，牛皮封面。她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鉛筆字，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圖。
“今天凌晨，報社收到一封匿名信。”她壓低聲音，眼睛亮得驚人，“是揭發青幫和日本人鴉片交易的。信裡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參與人、貨量，全有。但主編不敢發，說證據不足，怕惹麻煩，把信鎖進保險櫃了。”
雷戰心裡一動：“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婉兒點頭，“我趁主編去開會，偷了鑰匙，開啟保險櫃，把信抄下來了。你看——”
她把本子遞給雷戰。雷戰接過，就著門縫透進來的晨光看。字跡很工整，是林婉兒的筆跡，但內容……確實很詳細。
“十月初三晚十點，碼頭三號倉。貨：雲土二百箱，軍火五十箱。買方：日本海軍陸戰隊松本課長。賣方：青幫杜三爺。交易方式：現金，日元。守衛：青幫二十人，日軍五人。備註：杜三爺會親自到場，松本帶副官。運輸船：日籍貨輪‘扶桑丸’，停靠三號碼頭。”
下面是更詳細的清單：雲土的規格、產地、市價；軍火的種類、數量、編號；甚至還有幾個參與轉運的中間人的名字，都是青幫的小頭目。
“這信……”雷戰抬頭看林婉兒，“誰寄的？”
“不知道。”林婉兒搖頭，“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郵戳是閘北郵局，昨天下午寄出的。筆跡……像是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看不出是誰。但內容這麼詳細，肯定是內部人，而且地位不低。”
雷戰盯著本子上的字，腦子裡飛快計算。十月初三，就是三天後。碼頭三號倉，又是三號倉。上次他在那兒救人、殺人、炸船，現在杜三爺還敢在那兒交易，要麼是膽子太肥，要麼是……有恃無恐。
二十個青幫守衛，五個日本兵。不算多，但都是精銳，有槍。如果要動手，得好好計劃。
“這情報，你告訴別人了嗎？”他問。
“沒有。”林婉兒說，“報社裡只有主編和我看過信。主編肯定不會說，他怕惹禍上身。我也沒跟任何人提。抄完我就把信放回去了，鑰匙也還了。應該沒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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