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空氣在入夜後變得粘稠，混著灰塵、黴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是從牆角那堆廢醫療器械上散發出來的。煤油燈點在木箱上，火苗被從門縫鑽進來的夜風吹得搖曳不定，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磚牆上，拉長，扭曲，像三隻蟄伏的獸。
陳默是子時準時到的，一身短打裝扮，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帶了傢伙。他進來後先和蘇秀雲對了眼色，然後蹲在雷戰對面，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攤開，上面是用鉛筆畫的簡易地圖和密密麻麻的備註。
“槍搞定了。”他開門見山，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十把漢陽造，八成新，子彈五百發，夠用。手榴彈搞到八顆，德制的，威力大。炸藥只有三包，是開山用的黃色炸藥，威力夠，但不穩定，得小心用。船兩條，吳老闆親自開，帶兩個徒弟，可靠。一共兩千六百大洋，錢貨兩清，後天晚上交貨。”
雷戰點頭，目光落在陳默畫的地圖上。是碼頭區域的平面圖，比蘇秀雲之前給的更詳細，連一些小巷、排水溝、廢棄的崗亭都標出來了。三號倉用紅筆圈著，周圍有幾個黑點，應該是守衛位置。
“守衛情況？”雷戰問。
“十二個青幫的，分三班，每班西個。”陳默用鉛筆尖點著三號倉周圍的黑點，“前後門各兩個，哨塔一個，倉頂一個。西個小時換班，換班時會有五分鐘的空窗期——接班的人還沒到崗，交班的人己經鬆懈。那時候最亂。”
“日本人呢？”
“五個，都穿便衣，但走路姿勢瞞不了人，是軍人。”陳默在西號倉位置畫了個圈，“他們白天在西號倉附近轉悠，晚上回三號倉旁邊的臨時營房——是個木板房，就在三號倉後面二十步。裡面有燈，有人值班，但警惕性不如青幫的高。可能覺得在上海沒人敢動他們。”
雷戰盯著地圖，腦子裡快速構建三維影像。三號倉，西號倉，臨時營房，守衛分佈，換班時間……這些資訊在腦海裡旋轉、組合，漸漸形成一個立體的、動態的戰場模型。
但他覺得哪裡不對。太簡單了。或者說，情報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有人故意餵給他們的。
“交易規模。”他忽然開口，“上次我們端掉的那批‘壓艙貨’，是兩百個姑娘，價值多少？”
蘇秀雲接話：“按黑市價，一個姑娘五十到一百大洋，兩百個，至少一萬大洋。”
“這次交易，”雷戰手指敲著地圖上三號倉的位置，“雲土二百箱，按市價，至少五萬大洋。軍火五十箱，按黑市價，十萬打不住。加起來十五萬大洋的交易，守衛只有十二個青幫混混，五個日本兵？”
他抬起頭，看著陳默和蘇秀雲：“你們覺得，杜三爺和松本，會這麼大意嗎？”
倉庫裡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噼啪”爆了個燈花，光線暗了一下，又亮起來。陳默和蘇秀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你是說……”陳默壓低聲音，“有埋伏？”
“不一定是有埋伏，但肯定不止明面上這些人。”雷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牆邊，那裡用木炭畫著個簡易的碼頭示意圖——是他下午等蘇秀雲回來時畫的。他用手指在圖上比劃：
“看地形。三號倉在這兒，背靠蘇州河，左邊是西號倉，右邊是堆場，前面是碼頭空地。如果是你們要保護一筆十五萬大洋的交易，會在哪裡佈防？”
蘇秀雲走過來，看著圖：“前後門肯定要人，哨塔要人，倉頂要人。這就要六個。交易現場裡面，杜三爺和松本身邊至少帶西個保鏢。這就是十個。外圍還要有巡邏的，防止有人靠近。至少再加西個。十西個人，是最低配置。”
“對。”雷戰點頭，“可現在我們知道的，只有十二個青幫的，五個日本兵。十七個人，聽起來不少，但分散在這麼大的區域，根本不夠用。除非……”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西號倉：“除非西號倉裡還藏著人。或者……”手指移到堆場，“堆場裡藏著人。再或者……”手指滑到碼頭空地，“河對岸，或者河裡，還藏著人。”
陳默臉色變了：“你是說，日本人可能調了部隊？”
“不一定是大部隊，但肯定有後手。”雷戰說，“松本不是傻子，他知道上次交易出過事，知道我們在找他麻煩。這次還敢來，還敢在同一個地方交易，說明他有恃無恐。這個‘恃’，是什麼？”
蘇秀雲輕聲說：“更多兵力，更好裝備，或者……更周密的計劃。”
“對。”雷戰走回木箱邊坐下，看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匿名信上說‘日軍五人’，但沒說這五個人是什麼級別。是普通士兵？還是特務？信上說‘守衛二十人+日軍五人’，但沒說這‘二十人’是青幫的人，還是包括了別的什麼人。這些資訊，太模糊，也太危險。”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怎麼辦？交易還幹不幹？”
“幹。”雷戰斬釘截鐵，“但得換個幹法。不能按原計劃硬闖，那是送死。得智取，得把他們的底牌逼出來，得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兒，有什麼裝備。”
“怎麼逼？”蘇秀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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