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三爺沒見過我幾次，我平時不出面採訪。”林婉兒說，“松本更不認識我。而且我可以化妝，可以改扮相。記者那麼多，他不可能每個都認識。”
“那也不行。”雷戰搖頭，“交易現場肯定守備森嚴，你進去了就出不來。萬一出事，我們救不了你。”
“我不要你們救。”林婉兒盯著他，眼神執拗得可怕，“我能自保。我父親教過我防身術，我還……還有這個。”
她忽然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把槍——很小，很精緻，是女式手槍，大概只有巴掌大，槍身是鎳鉻合金的，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雷戰瞳孔一縮。他認識這種槍，是比利時產的“小蜜蜂”，6.35毫米口徑，裝彈六發，威力不大，但近距離足以致命。這種槍在上海不多見，一般是達官顯貴的女眷防身用的。
“你從哪兒弄的？”他問。
“我父親的。”林婉兒握緊槍，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留給我的，讓我防身。我一首藏著，從來沒拿出來過。但現在……用得上了。”
她抬起頭，看著雷戰，眼眶紅了，但沒哭，反而揚起下巴，像在宣示什麼：“雷戰，我能打字，也能用槍。我不是你們要保護的累贅，我是能跟你們並肩作戰的戰友。我父親死了，我家的仇，我要自己報。你讓我去，我能幫上忙。你不讓我去，我也會去——用我自己的方式。”
雷戰看著她，看著這個平時文靜秀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姑娘，此刻握著手槍，眼神決絕得像要赴死的戰士。他能感覺到她的決心，那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火山。仇恨，不甘，還有那份被現實逼出來的狠勁，在她身體裡沸騰，燒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蘇秀雲。兩個女人，一個失去了弟弟，一個失去了父親，都被這個吃人的世道逼到了絕境，然後從絕境里長出了刺，長出了刀。她們要報仇，不是靠別人，是靠自己。
“你會用槍嗎？”他問，聲音很平靜。
林婉兒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會。我父親教過我。在鄉下打靶場練過，十米內能打中靶子。”
“裝彈、上膛、瞄準、擊發，做一遍給我看。”雷戰說。
林婉兒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動作有些生疏，但步驟都對：退彈匣，檢查子彈，裝填，上膛，關保險。最後雙手握槍，平舉，瞄準洞口的雨簾——標準的韋弗式握槍法，雖然手有點抖，但姿勢是對的。
雷戰看著。她確實練過，不是完全的生手。但實戰和打靶是兩回事。在槍林彈雨裡，在生死一瞬，她能不能穩住手，能不能扣下扳機，是另一回事。
“槍給我。”他說。
林婉兒猶豫了一下，把槍遞過來。雷戰接過，檢查了一下。槍保養得很好，槍膛乾淨，彈簧有力，子彈是原裝的銅殼彈。他退出子彈，把空槍還給她。
“明天晚上，你可以去。”他說，看著林婉兒瞬間亮起來的眼睛，“但有三條規矩。第一，不許帶槍。記者進場肯定要搜身，帶槍就是找死。第二，不許擅自行動。你的任務就是觀察、記錄、傳遞訊息，別的什麼都不許做。第三，一旦發現危險，立刻撤，別猶豫。能做到嗎？”
林婉兒重重點頭：“能。”
“還有，”雷戰頓了頓，“蘇護士會給你準備點東西——微型相機，能藏在鋼筆裡；毒藥，必要時用；還有逃跑路線和接應點。這些，她會詳細跟你說。但記住，這些東西是最後保命用的，不到萬不得己，不要用。”
“我明白。”林婉兒說，把槍小心收好，貼身藏著。她的手還在抖，但眼神很穩。
雷戰看向蘇秀雲。蘇秀雲一首站在陰影裡，沒說話，此刻才走過來，拍了拍林婉兒的肩膀：“明天中午，醫院後門，我等你。東西我給你準備好，再跟你對一遍計劃。”
“好。”林婉兒點頭，又看向雷戰，“那……我該走了。報社下午還有會，不能久留。”
雷戰點頭：“小心。”
林婉兒戴上帽子，撐起傘，轉身走進雨裡。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有雨打油紙傘的“啪嗒”聲，漸行漸遠。
窯洞裡安靜下來。雨聲潺潺，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潮溼的牆壁上投出晃動的光影。
蘇秀雲走到雷戰身邊，低聲說：“你真讓她去？”
“不然呢？”雷戰看著洞外的雨，“攔得住人，攔不住心。她鐵了心要去，我們攔著，她也會偷偷去。那樣更危險。不如放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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