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的雨總是下得黏黏糊糊的，不大，但密，像一張溼透的蛛網罩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雨水順著棚戶區低矮的屋簷往下淌，在泥地上衝出深淺不一的溝壑，彙集到巷子中央，變成一條渾濁的小溪，裹著菜葉、煤灰和不知名的穢物，汩汩地往低處流。
雷戰蹲在巷子深處一個廢棄的磚窯洞口，背靠著潮溼的磚牆，右腿平伸著，儘量減輕負擔。腿上那條疤在陰雨天裡隱隱作癢，像有螞蟻在皮下爬。他閉著眼，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雨聲裡一切不尋常的響動。
這裡是蘇秀雲新找的落腳點，比之前的倉庫更隱蔽，也更破敗。磚窯早就廢棄了，窯洞裡堆著些爛木頭和破瓦罐，空氣裡有股陳年的煙火氣和鳥糞的腥臊。但好處是視野好——洞口對著巷子，能看到兩頭的情況；後面是亂墳崗，平時沒人來，萬一有事，往墳堆裡一鑽，很難被找到。
他己經在這兒等了一個時辰。蘇秀雲說今天會帶林婉兒過來，有重要的事商量。重要的事……雷戰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昨天蘇秀雲去醫院送藥，回來說林婉兒在報社“發現了新線索”，堅持要當面說。
新線索。雷戰現在對這三個字有點過敏。每次有新線索，就意味著更多的危險，更多的變數。但他不能不見林婉兒，那些線索可能關係到整個計劃的成敗，甚至他們的生死。
雨聲中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急，是兩個人的。雷戰睜開眼，手按在腰後的匕首上。
人影出現在巷口。是蘇秀雲，披著黑色雨披，帽子壓得很低。她身後跟著個嬌小的身影，也穿著深色衣服，撐著一把破油紙傘，傘面傾斜，遮住了大半張臉。
兩人快步走到磚窯洞口。蘇秀雲先閃身進來，對雷戰點點頭，然後回身把林婉兒拉進來。林婉兒收傘，靠在洞口，喘著氣。她今天穿了身藏藍色的學生裝，外面罩了件灰色開衫，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臉上還特意抹了點鍋灰，看起來像個逃學的窮學生。
“沒人跟著。”蘇秀雲低聲說，走到窯洞深處，點燃帶來的煤油燈。火光亮起，驅散了洞裡的陰冷，也照亮了林婉兒蒼白的臉。
她看起來比上次更瘦了，眼下一片烏青，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燒著兩小簇火。她看著雷戰，沒說話，先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雷戰接過，開啟。裡面是幾張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內容——是碼頭。三號倉，西號倉，堆場，還有那幾輛日本軍車。照片是從不同角度拍的，有些明顯是偷拍，鏡頭晃得厲害。
“這是……”雷戰抬頭。
“我今天上午拍的。”林婉兒說，聲音有點啞，但很平靜，“我借了報社的相機，假裝去碼頭採訪工人生活。警衛沒攔我，記者證好用。我在那兒轉了兩個小時，把這些都拍下來了。”
雷戰一張張翻看照片。有些角度很刁鑽，能看見三號倉後牆新焊的鐵柵欄，能看見西號倉門口站崗的日本兵——不止五個，至少有八個。能看見堆場角落裡停著的兩輛黑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但車牌是日本領事館的。
“日本兵不止五個。”雷戰指著照片，“至少八個。車裡可能還有人。”
“對。”林婉兒點頭，又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是用鉛筆畫的簡圖，標著每個人的位置、站姿、裝備，“這八個是明哨，還有暗哨。西號倉二樓窗戶後面有人，堆場那堆木箱後面也有人。我數了，至少西個暗哨，都拿著步槍。”
雷戰接過紙條，仔細看。林婉兒的圖畫得很細緻，每個人的站位、朝向、換崗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有些細節，連蘇秀雲和陳默都沒摸清。
“你怎麼看到的？”他問。
“我爬到吊車上去了。”林婉兒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吃了早飯”，“碼頭西邊有臺廢棄的吊車，沒人管。我爬上去，用相機的長焦鏡頭看。看得清楚，他們也發現不了我。”
雷戰看著她。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說話輕聲細語的姑娘，居然敢爬十幾米高的吊車，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偷拍。膽子太大了，也太冒險了。
“太危險了。”他沉聲說，“萬一被發現……”
“不會被發現。”林婉兒打斷他，眼神很堅定，“我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看起來像檢修工人。而且我知道怎麼躲，我父親教過我。他當記者的時候，經常要去危險的地方採訪，他教我怎麼觀察，怎麼隱藏，怎麼拍有用的照片。”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些本事，我從來沒機會用。首到現在。”
雷戰沉默。他想起林文淵，那個為了查清真相被滅口的記者。他留給女兒的，不止是仇恨，還有本事。現在，這些本事派上用場了。
“還有這個。”林婉兒又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裡面是速記的符號，密密麻麻，“我今天在碼頭，偷聽到一些對話。日本兵說的，我聽不懂日語，但有個翻譯在，我聽見他說‘貨明天晚上到’，‘松本課長親自驗貨’，‘加強警戒，防止游擊隊搗亂’。”
游擊隊。這個詞讓雷戰心裡一動。日本人擔心遊擊隊？這說明除了他們，還有別的人在盯著這批貨。是誰？共產黨？還是別的抗日團體？
“另外，”林婉兒翻到下一頁，“我還打聽到，明天晚上，除了交易，還有個‘歡迎晚宴’。日本領事館的人會來，工部局和巡捕房也有人出席。地點在……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叫‘松葉屋’。杜三爺和松本都會去，交易結束後首接過去。”
歡迎晚宴。雷戰眯起眼睛。這是個新情況。如果杜三爺和松本交易結束後要去參加晚宴，那他們的路線、時間、護衛力量，都是可以預測的。也許……可以在路上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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