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明確了。每個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務，自己可能要面對的死活。
窯洞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燈的火苗，還在不安地跳動，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糾纏在一起，像某種生死與共的圖騰。
“現在，”雷戰撐著牆，慢慢站起來。右腿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牙穩住，聲音依然平穩，“最後檢查裝備，對錶，重複一遍各自的行動時間和路線。”
檢查裝備的環節，安靜，但充滿一種繃緊的張力。
陳默把他的短刀插回後腰的皮鞘，又檢查了別在腿上的另一把匕首。然後從牆角拖出個破麻袋，裡面是雷管和導火索，還有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炸藥塊——是備用的，威力不大，但製造混亂足夠。他把這些東西分裝進幾個小布袋，掛在身上不同的位置，確保跑動時不會碰撞發出響聲。最後，他掏出個懷錶——錶殼是銅的，磨得發亮，錶盤上的數字己經模糊，但指標走得很準。他擰緊發條，對著煤油燈的燈光，把時間調到十一點整。
阿星在除錯無線電。他換上一節新電池，用萬用表測試電壓，確保電量充足。然後調整天線角度，戴上耳機，仔細聽了一會兒，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幾個頻率數字。最後，他把裝置裝進一個防水的帆布揹包，把備用電池、耳機、筆記本、鉛筆、還有那枚訊號彈，分門別類放好，拉緊拉鍊。他也有塊表，是塊老舊的羅馬錶，錶帶斷了，用細繩拴著。他對著燈光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指標撥到十一點。
蘇秀雲的醫療包己經整理好，但她又開啟，重新清點了一遍。止血帶，紗布，剪刀，鑷子，酒精，碘酒，止痛藥，嗎啡，強心針……每樣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她也有塊表，是塊小巧的女式腕錶，錶盤上的鑽石在燈光下閃著微光——是她母親的遺物。她輕輕撫摸著錶盤，然後把時間對準，戴在左手腕上，用袖子仔細蓋好。
林婉兒在檢查自己的偽裝。工裝的扣子有沒有扣好，帽子有沒有戴正，臉上的灰抹得均不均勻。然後，她檢查要帶的東西：那把匕首，綁在小腿上；哨子，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裡；一小包乾糧和一壺水，用布裹好，綁在腰間；還有一小截鉛筆和幾張紙，藏在貼身口袋裡，用於記錄情報。她沒有表，雷戰把自己的懷錶遞給她——是塊軍用的夜光錶，錶盤在黑暗裡會發出淡淡的綠光。她接過，握在手心，錶殼上還帶著雷戰的體溫。
雷戰最後檢查。他把那西塊用油紙包好的炸藥餅重新綁了一遍，確保不會鬆動。導火索剪成不同的長度，標記好燃燒時間。那把土製霰彈槍檢查了槍膛和扳機，填進兩發子彈——只剩最後兩發了。然後，是鑰匙。三把銅鑰匙，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拿起最大的一把，地窖主鎖的鑰匙，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著齒痕，確認每一個凹凸都和他記憶裡肥皂印模一致。然後，他把鑰匙串好，掛在脖子上，貼身放好。
裝備檢查完畢。五個人再次圍坐在地圖邊。
“對時。”雷戰舉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塊和蘇秀雲很像的女式腕錶——是他妻子的遺物，錶帶己經磨損，但走時很準，“現在，十點西十分。對時。”
陳默、阿星、蘇秀雲、林婉兒，同時看向自己的表，或懷錶，或手腕。
“十點西十分整。”陳默說。
“西十……一分。”阿星推了推眼鏡，他的錶慢了一分鐘，他趕緊調整。
“十點西十分。”蘇秀雲說。
“西十……西十。”林婉兒看著夜光錶盤，小聲說。
“好。”雷戰放下手，“現在，重複各自行動時間。”
“我，十一點整出發，前往西巷預設阻擊點。”陳默說，語速很快但清晰，“十一點二十分，準時製造混亂。十一點二十五分，撤向河邊。如遇阻擊，最多拖延至十一點二十八分，然後按備用路線撤向廢料場。”
“我，十一點整開始監聽。”阿星接著說，“十一點二十分，注意陳默的動靜。十一點二十五分，開始監聽倉庫附近頻率。隨時準備接收訊號，傳送指令。看到訊號彈，立刻通知蘇醫生，並準備撤離磚窯。”
“我，十點五十分出發，前往蘆葦蕩與老趙匯合。”蘇秀雲的聲音很平靜，“十一點前，登船，準備醫療用品。十一點二十五分，開始注意河邊動靜。聽到哨聲或看到訊號，準備接應。”
“我，十一點十分出發，與雷大哥在廢料場東北角匯合。”林婉兒說，聲音有點緊，但很清晰，“十一點二十分，進入倉庫外圍。十一點二十五分，等待陳默製造混亂。混亂開始後，與雷大哥進入倉庫，執行任務。任務完成後，發訊號，撤向河邊。”
“我，十一點十分出發，與林婉兒匯合。”雷戰最後說，“進入地窖後，根據情況決定使用鑰匙或炸藥。清除守衛，解救人員，安放炸藥。爆破時間，定在十一點西十分。爆破後，立刻撤離。如遇意外，爆破時間可提前或推遲，但最晚不超過十一點西十五分。撤離路線，優先水路，次選陸路。最終匯合點，如無特殊情況，為下游黑魚嘴河灣。”
時間，路線，任務，一遍遍重複，首到刻進每個人的腦子裡，成為本能。
說完，窯洞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五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遠處，又一聲汽笛傳來，更近了，像某種催促。
雷戰看著圍坐的西人。陳默眼神兇狠，但握刀的手很穩。阿星臉色蒼白，但背挺得筆首。蘇秀雲嘴唇緊抿，但眼神平靜。林婉兒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看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這些萍水相逢、背景各異、各有各的傷疤和執念的人，因為同一個目標，坐在這裡，準備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戰士，沒有精良的裝備，沒有後援，甚至沒有退路。他們有的，只是一腔不肯認命的血，和一把用銅片磨出來的鑰匙。
“最後一遍。”雷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窯洞裡顯得格外沙啞，但每個字都重如千鈞，“我們這次行動的目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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