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完了眉毛，林婉兒退後半步，上下打量雷戰，點點頭：“臉可以了。現在，學走姿。你腿傷了，這是個弱點，但也可以利用。如果是普通市民，腿傷了會怎麼走？會跛，但不會像你這樣——你跛得很剋制，很有力，像在忍痛。普通人不會忍，他們會把重量完全放在好腿上，壞腿拖著，表情痛苦，甚至齜牙咧嘴。來，試試。”
雷戰撐著牆站起來，試著按她說的走。右腿刻意放鬆，讓傷處的疼表現出來，走路時身體歪斜，重心全在左腿，右腿幾乎是在地上拖。表情也配合著，眉頭皺著，嘴角微微抽搐，像個真的疼得厲害的人。
“對，就這樣。”林婉兒眼睛亮了，“但還不夠自然。普通人疼的時候，不光臉疼，全身都跟著疼——肩膀會塌，腰會彎，呼吸會急。你再試試。”
雷戰又走了一遍，這次更放開些，把傷員的疲態、痛苦、狼狽，都演了出來。走完一圈，他停下來，看向林婉兒。
林婉兒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文靜的、含蓄的笑，是眼睛彎起來、嘴角揚起、露出一點點白牙的、真心實意的笑。那笑容在她還沾著鍋灰的臉上綻開，像陰霾裡忽然漏進一束陽光，亮得晃眼。
“學得真快。”她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不過還差最後一點——”
她忽然轉身，從布包裡拿起一件東西。是件舊旗袍，深紫色的，面料很普通，下襬還開了線。她抖開旗袍，看向雷戰，眼神里閃過一抹狡黠的光：
“雷大哥，敢不敢挑戰一下高難度？”
雷戰一愣：“什麼？”
“舞女。”林婉兒說，把旗袍遞給他，“明天晚上，松葉屋晚宴，會有舞女助興。舞女要穿旗袍，要高跟鞋，要扭腰，要笑得風情萬種。你敢扮嗎？”
窩棚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陳默“噗”一聲沒憋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蘇秀雲抬頭，眼神驚訝。阿星眼鏡滑到鼻尖，忘了推。
雷戰看著那件深紫色的旗袍，又看看林婉兒眼裡那抹狡黠的、等著看他反應的光，嘴角抽了抽。他知道她在開玩笑，是在用這種方式緩解緊張氣氛。但他沒笑，反而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
“我扮不了。骨架太大，肩膀太寬，穿旗袍像熊穿裙子。而且……”他頓了頓，看著林婉兒，“你扮，我看看。”
這下輪到林婉兒愣了。她眨眨眼，看著雷戰，雷戰也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很認真。兩人對視了幾秒，林婉兒忽然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點別的意味——是欣賞，是瞭然，也是某種默契。
“好，我扮。”她說，拿起旗袍，走到窩棚角落那塊破布簾後面——那是老馬用舊床單隔出來的、唯一的“隱私空間”。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傳來，幾人都下意識別開眼，只有陳默咧嘴笑著，用胳膊肘捅了捅雷戰，壓低聲音：
“兄弟，有眼光。”
雷戰沒理他，只是看著那布簾。心跳有點快，但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幾分鐘後，布簾掀開。
林婉兒走出來。
窩棚裡瞬間安靜了。
她換了那件深紫色的旗袍。旗袍很舊，顏色也暗，穿在她身上卻意外地合身——腰掐得細，下襬開衩到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頭髮拆了，隨意挽在腦後，插了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木簪子，幾縷碎髮散在臉頰邊。臉上重新上了妝，眉毛畫得細長，嘴唇點了胭脂，紅得誘人。最絕的是眼神和神態——眼角微微上挑，帶著點慵懶的、撩人的媚意；嘴角含著笑，似有若無；走路時腰肢輕擺，步態嫋娜，像踩著看不見的節拍。
她走到窩棚中央，站定，抬起一隻手，虛虛搭在腰側，另一隻手捏著塊不存在的絹帕，輕輕扇了扇。然後抬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雷戰臉上，眼波流轉，紅唇輕啟：
“這位爺，一個人喝酒多悶呀，要不要……我陪您喝一杯？”
聲音又軟又糯，帶著點江南口音的嗲，和平時那個冷靜、理智的林婉兒判若兩人。那眼神，那姿態，那語氣，活脫脫就是個在風月場裡打滾的舞女，熟練，風情，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惹人憐惜的卑微。
窩棚裡鴉雀無聲。
陳默張著嘴，忘了合上。蘇秀雲手裡的紗布掉在地上。阿星眼鏡徹底滑下來了，他呆呆地看著，忘了推。老馬蹲在門口，菸袋掉在腳邊，火星子濺出來燙了腳，才“哎喲”一聲回過神。
雷戰看著林婉兒，看著那個完全陌生的、妖嬈的、美得驚心的女人，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停跳了半拍。他見過她冷靜的樣子，脆弱的樣子，堅強的樣子，但從沒見過這樣的——美豔的，危險的，像朵在夜裡綻放的、帶著毒的花。
他忘了說話，忘了反應，只是看著她，眼神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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