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窯後院的破棚子是個半塌的車馬店舊址，木樑朽得能看見裡面蜂窩似的蟲眼，屋頂的瓦缺了大半，白天陽光能首射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晃動的光斑。但現在天還沒亮透，棚子裡很暗，只有角落裡一盞煤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堆滿雜物的空間。
阿星蹲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堆零件。有從報廢發報機上拆下的線圈和真空管，有舊收音機裡的可變電容器，有五金店買來的銅線和絕緣膠布，還有陳默從黑市搞來的、來路不明的軍用級檢波器。零件散在油汙的帆布上，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一堆等待組裝的機械骨骼。
他眼鏡滑到鼻尖，顧不上推，只是死死盯著手裡的萬用表。錶針在輕微地顫動，他屏住呼吸，調整著手裡一個線圈的匝數，動作很輕，很慢，像外科醫生在做精細手術。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刺得他眨了眨眼，但手沒停。
棚子另一頭，雷戰靠牆坐著，右腿的傷處拆了繃帶，露出的傷口己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邊緣還有些紅腫。但他沒管，手裡拿著一根兩尺長的無縫鋼管，正用砂紙打磨內壁。鋼管是陳默從報廢鍋爐上割下來的，管壁很厚，很沉。他磨得很仔細，每磨幾下就舉到燈下看看，用手指摸內壁的光滑度，然後繼續。
磨刀石摩擦金屬的“沙沙”聲，和阿星調整線圈時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在昏暗的棚子裡交織，像某種奇特的、專注的二重奏。
林婉兒坐在門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一件深藍色的粗布工裝，正用針線改尺寸——要把腰身收窄，袖子改短，更適合她穿。她縫得很認真，針腳細密均勻，偶爾抬頭看一眼棚子裡的兩個男人，眼神里有種複雜的情緒——是擔憂，是專注，也有一種奇特的、近乎安心的平靜。
蘇秀雲在檢查醫療包，把藥品和器械一樣樣拿出來，清點，又放回去。紗布剩三卷，磺胺粉兩瓶，酒精半瓶，嗎啡針只有兩支——是陳默用高價從黑市搞來的，說萬一有人重傷，能減輕痛苦。她清點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清點所剩無幾的生命。
陳默不在。他天亮前出去了，說是去碼頭“踩最後一趟點”，順便看看能不能搞到“大傢伙”——他這麼說的，但沒細說是什麼。大家都默契地沒問。在這個團隊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不過多打聽，是基本的信任和尊重。
天光漸漸亮起來，從破屋頂的窟窿漏進來，煤油燈的光暈顯得暗淡了。阿星終於放下手裡的線圈，長舒一口氣，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他看了看面前那堆己經初步成型的零件——一個木盒子做底座，上面固定著線圈、電容器、真空管，還有幾個旋鈕和刻度盤。旁邊放著一個奇怪的裝置：是輛破腳踏車的後輪，卸掉了輪胎，輪轂上纏著銅線，連著一個手搖發電機。
“試試？”雷戰停下磨鋼管的手，看向他。
阿星點頭，沒說話，只是小心地把那臺簡陋的收音機連線到腳踏車發電機上，然後把耳機戴好。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緩緩搖動手柄。
“嘎吱——嘎吱——”
手搖發電機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晨光裡格外清晰。輪轂轉動，銅線切割磁力線，產生微弱的電流。阿星眼睛盯著收音機面板上一個自制的小電壓表，錶針開始顫動，慢慢爬升。
他另一隻手調整著旋鈕。真空管慢慢亮起暗紅色的光，像某種沉睡的昆蟲睜開了眼睛。線圈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阿星閉上眼睛，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裡的聲音上。
棚子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他。林婉兒捏著針的手指停住了，蘇秀雲手裡的藥瓶懸在半空，雷戰放下了砂紙，眼睛盯著阿星的臉。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只有手搖發電機單調的“嘎吱”聲，和遠處棚戶區漸漸響起的、模糊的市井聲。阿星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不停地調整旋鈕，動作越來越急，嘴唇無聲地翕動，像在唸叨什麼。
“沒有……不應該……”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頻率789.5……明明昨天還能收到……”
“別急。”雷戰的聲音很平靜，“可能他們換了頻率，或者加了干擾。試試其他波段。”
阿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重新調整旋鈕，慢慢掃過各個波段。耳機裡傳來雜亂的噪聲——是自然界的電磁干擾，還有一些遙遠的、模糊的商業電臺訊號，放著軟綿綿的歌曲。他過濾掉這些，專注尋找那些特定的、有規律的脈衝訊號。
突然，他身體猛地一僵。
“有了。”他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頻率……791.2，不是789.5。他們換了！但加密方式……是同一套！我認得這個模式！”
他快速拿起旁邊的小本子和鉛筆，開始記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一行行數字和符號。他寫得很快，很專注，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的火苗。
搖動手柄的動作沒停，很穩。汗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在帆布上洇開深色的圓點。但他渾然不覺，整個人沉浸在電波的世界裡，像條回到水裡的魚。
雷戰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看著小本子上快速增加的字跡。是日文片假名和數字的混合，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他看不懂，但能看出規律——是通訊記錄，有時間戳，有呼號，有簡短的內容片段。
“能破譯嗎？”他問。
“有可能。”阿星一邊記錄一邊說，語速很快，“他們用了雙層加密，外層是標準軍用碼，我能破。內層……更復雜，需要時間。但外層內容己經夠了——是排程指令。虹口駐軍……吳淞口……碼頭……車隊……時間……”
他頓了頓，筆下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寫，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寒意：“今晚……子時前……完成部署……清除所有障礙……確保……萬無一失。”
棚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林婉兒捏著針的手指用力，針尖刺進了指尖，她“嘶”了一聲，但沒管，只是死死盯著阿星。蘇秀雲慢慢放下藥瓶，臉色發白。雷戰眼神冷下來，像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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