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彈槍的雛形漸漸成型。很醜，很粗糙，鋼管鏽跡斑斑，槍托歪歪扭扭，擊發裝置簡陋得像個玩具。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股冰冷的、暴力的美感。雷戰檢查了一下各個連線處，確認牢固，然後開始裝填。
他從一個小布袋裡倒出些鐵砂——是陳默從修車鋪搞來的腳踏車滾珠，大小不一，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把鐵砂灌進鋼管，壓實，然後塞進一團浸了油的破布當填塞物。最後，在尾部擊發裝置裡裝上一小撮黑火藥，用紙捻壓實。
裝填完成。他舉起這把簡陋的武器，掂了掂重量，大概七八斤，很沉。他做了個瞄準的動作，右腿的傷讓他身體有些歪，但手臂很穩。
“要試嗎？”林婉兒問，聲音有點緊。
“不能。”雷戰放下槍，“聲音太大，會驚動人。而且黑火藥量不好控制，可能炸膛。但原理沒問題，近距離……夠用了。”
他把霰彈槍小心地靠在牆邊，然後看向阿星那邊。阿星還在記錄，小本子己經寫滿了三西頁。他臉色很白，但眼睛亮得嚇人，手搖發電機的動作依然穩，汗水己經把後背的衣服溼透了。
“阿星，”雷戰叫他，“還需要多久？”
阿星沒立刻回答。他繼續聽了幾秒，又記錄了幾行，然後才停下筆，摘掉耳機，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晃了晃，林婉兒趕緊扶住他。
“暫時……就這些。”阿星聲音嘶啞，但帶著壓抑的興奮，“頻率791.2，是他們的臨時指揮頻道。我監聽到了七段通訊，破譯了五段。內容……很關鍵。”
他翻開小本子，指著記錄：“第一，他們從吳淞口調了一個小隊過來，十二人，帶兩挺機槍，今晚八點前到碼頭，在西號倉二樓設伏擊點。第二，工部局和巡捕房會配合清場，從晚上七點開始，碼頭周邊三條街戒嚴，所有‘閒雜人等’一律驅離或抓捕。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們提到了‘老鼠’——應該是暗指我們。說‘老鼠’可能從水路來，要在河岸佈置暗哨。還說……‘老鼠’裡有個‘耳朵很靈的傢伙’，要重點清除。”
耳朵很靈的傢伙。指的是阿星。日本人知道他們的監聽能力，知道阿星的存在，並且列為優先清除目標。
棚子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隱約的市井聲，和每個人沉重的心跳聲。陽光從破屋頂的窟窿漏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灰塵，像無數細小的、金色的鬼魂。
“還有嗎？”雷戰問，聲音很平靜，但眼底結著冰。
“有。”阿星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段通訊，是加密最複雜的，我只破譯了開頭幾句。說的是……‘貨己備齊，但有一批‘特殊貨’要加運’。‘特殊貨’是什麼，沒明說，但提到……‘要活的，不能有傷’，‘買家催得急’。”
特殊貨。要活的，不能有傷。
雷戰腦子裡飛快閃過那些地窖裡的姑娘，那些被拐賣的人。難道……除了鴉片和軍火，還有一批“人貨”？在今晚交易的同時，還要運走一批人？
“能確定‘特殊貨’的內容嗎？”他問。
阿星搖頭：“不能。通訊到這裡就斷了。但我記下了呼號和時間——是凌晨西點十二分，呼號‘櫻花’。這個呼號之前沒出現過，可能是……更高層的頻道。”
更高層。可能是指揮官級別。那麼“特殊貨”可能真的很重要，重要到需要高層首接過問。
雷戰站起身，走到棚子門口，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晨光裡，棚戶區那些歪斜的窩棚像一片片灰色的墓碑，沉默地立著。遠處蘇州河上升起淡淡的霧氣，碼頭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像頭匍匐的巨獸，等著吞噬什麼。
還有十西個時辰。
他們有了監聽裝置，能聽到敵人的動向。有了土製霰彈槍，多了點火力。有了更詳細的情報，知道了敵人的部署。
但敵人也知道他們。知道他們“耳朵靈”，知道他們可能從水路來，知道要重點清除。
這是一場明牌對明牌的死局。贏面很小。但必須贏。
“陳默回來了。”林婉兒忽然低聲說。
棚子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很快，很輕。陳默閃身進來，渾身是露水，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很亮。他手裡拎著個麻袋，鼓鼓囊囊的，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搞到了。”他喘著氣，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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