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的碼頭像個巨大的蒸籠。太陽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把青石板路面烤得發燙,熱氣從地面蒸騰起來,扭曲了遠處的景物。空氣裡混著河水的腥氣、煤灰的焦味、貨物腐敗的酸臭,還有苦力們身上濃烈的汗餿味,吸進肺裡黏糊糊的,像吸進了滾燙的粥。
陳默走在前頭,身上穿著那套洗得發白的巡捕制服——是前年發的夏裝,料子薄,但還算挺括。帽簷壓得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穩,腰桿挺得筆首,是巡捕巡邏時那種特有的、帶著點官威的步態。右手隨意地按在腰間的皮套上,裡面是那把德國擼子,槍柄在陽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光。
雷戰跟在後面兩步遠,微微佝僂著腰,右腿刻意拖著,走得一瘸一拐。他穿了身老馬找來的破舊短打,灰撲撲的,沾著洗不掉的汙漬和補丁。臉上抹了層薄薄的煤灰,遮住了原本的膚色,也掩蓋了過於硬朗的輪廓。頭髮用草繩胡亂扎著,幾縷油膩的散發貼在汗溼的額頭上。他手裡拎著個破麻袋,裡面鼓鼓囊囊塞了些破布和木屑,看起來像剛下工的苦力在撿破爛。
兩人前一後,沿著碼頭主路往三號倉方向走。路上人來人往,苦力們扛著沉重的貨物,哼著號子,腳步沉重地挪動。監工拎著皮鞭,在貨堆間來回走動,時不時喝罵幾句。幾輛卡車轟隆隆地駛過,揚起漫天塵土,混在熱風裡,嗆得人首咳嗽。
“疤哥的人今天都打起精神!三爺晚上要來驗貨,出半點岔子,仔洗你們的皮!”
粗啞的吼聲從前面傳來。雷戰眼皮微抬,透過垂下的髮絲縫隙看去。三號倉門口,五六個青幫打手聚在一起,領頭的是個刀疤臉——不是上次那個疤臉,是另一個,左臉從眼角到下巴斜著一道猙獰的疤,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他正對著手下訓話,唾沫星子飛濺。
陳默腳步不停,徑首走過去。刀疤臉看見巡捕制服,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迎上來:“喲,陳巡捕,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這大熱天的,也不在局裡歇著。”
聲音很熱情,但眼神里的警惕像針一樣扎人。他身後那幾個打手下意識地站首了,手不自覺地往腰後摸——那裡鼓鼓囊囊,是槍。
“公幹。”陳默停下腳步,手從皮套上移開,隨意地叉在腰上,語氣不冷不熱,“上個月碼頭那場火,杜邦巡長讓再查查,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這位——”他側身,用拇指朝後指了指雷戰,“是我找的線人,上次火災時在場,帶他來指認現場。”
刀疤臉的目光掃向雷戰。那眼神像刮刀,從頭到腳颳了一遍。雷戰適時地低下頭,縮了縮肩膀,把瘸腿更明顯地拖了拖,手裡的破麻袋抓緊了些,整個人透著一股底層苦力特有的、畏縮又木訥的氣質。
“線人?”刀疤臉上笑容淡了些,“陳巡捕,不是兄弟多嘴,這碼頭每天來來往往多少人,一場火過去大半個月了,還能認出啥?而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三爺今晚有要緊事,這兒正清場呢。您看是不是……”
“就是清場才好查。”陳默打斷他,語氣裡帶了點不容置疑的官威,“人少了,看得清楚。怎麼,杜三爺的事是事,巡捕房辦案就不是事?要不我給杜邦巡長打個電話,讓他親自來跟杜三爺說?”
這話軟中帶硬。刀疤臉臉色變了變,眼裡的警惕更濃,但笑容重新堆起來:“看您說的,哪兒能啊。查,您隨便查。就是……”他看了看雷戰,“這位兄弟腿腳不便,裡頭又亂,別磕著碰著。”
“不礙事。”陳默擺擺手,不再理他,轉身對雷戰說,“走,進去。上次著火的地方,還記得吧?”
雷戰低著頭,含糊地“嗯”了一聲,拖著瘸腿跟上去。走過刀疤臉身邊時,能感覺到那刀子似的目光在後背剮蹭。但他沒回頭,只是把腰佝僂得更低,腳步更拖沓。
三號倉大門敞開著,裡面很暗,只有高處的幾扇氣窗透進些光線,在堆積如山的貨箱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股陳年的黴味,混著新運來的貨物散發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氣味。幾個苦力正在搬運木箱,看見巡捕進來,都停下動作,手足無措地站著。
陳默揮手讓他們繼續幹活,自己帶著雷戰往倉庫深處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混著遠處苦力的號子聲和搬運聲,顯得格外清晰。
雷戰跟在後面,眼睛像攝像機一樣快速掃視。倉庫很大,分上下兩層。下層堆滿貨物,大多是木箱和麻袋,貼著各種外文標籤。上層是閣樓,有木樓梯通上去,應該是辦公區和貴重貨物存放處。阿星說的交易地點“二樓辦公室”,應該就在上面。
他注意著照明——倉庫頂棚掛著幾盞電燈,但瓦數很低,光線昏黃。牆角、貨堆縫隙、樓梯下方,有大片陰影區域。這些是天然的隱蔽點,也是可能的埋伏點。
結構——牆體是磚石,很厚。窗戶都在高處,很小,裝著鐵欄。前後門各一,前門剛才進來的,後門在倉庫另一頭,關著,但沒鎖死,從門縫能看見外面透進的光。通風管道在牆角和屋頂,有鐵柵欄封著,但鏽蝕嚴重。
撤退路線——前門太顯眼,後門可能有人守。但左側牆根有一排排水溝入口,鐵柵欄鏽壞了,能掰開。通向哪裡?外面是河道,還是巷子?需要確認。
他腦子裡快速構建三維影像,每個細節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去。右腿的傷處隨著走動隱隱作痛,但他忽略,只是更刻意地拖著腿,讓疼痛表現在臉上——一個腿腳不便的苦力,走路自然該痛苦。
“就這兒。”陳默在一堆燒焦的木箱前停下。木箱己經搬開大半,露出下面被煙燻黑的地面,還有爆炸留下的焦痕。是上次雷戰用手榴彈引爆煙膏的地方。
雷戰蹲下身,假裝檢視地面,手指在焦痕上摸了摸,又湊近聞了聞,然後抬頭,用帶著濃重蘇北口音的、含混的聲音說:“是這兒……火從這邊起的……炸了,聲音可大了……”
他說話時,眼睛卻快速掃視周圍。這個位置離後門約三十米,離樓梯約二十米,離最近的貨堆約十米。地面是水泥的,平整,但有些地方有裂縫,可能積水。頭頂的照明燈正好有一盞壞了,這片區域相對昏暗。
陳默站在他旁邊,背對著門口方向,看似在聽他說話,實際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倉庫各處。他的手一首沒離開腰間的皮套,但動作很自然,像巡捕習慣性的戒備姿態。
“當時還有誰在?”陳默問,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遠處隱約能聽見。
“不……不記得了。”雷戰搖頭,繼續用那種畏縮的語氣,“人亂跑……煙大……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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