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往前挪,快到倉庫最深處時,忽然聽見細微的聲響——是壓抑的、低低的啜泣聲,從某個貨堆後面傳來。
女人的哭聲。
雷戰身體微微一僵。陳默也聽見了,他腳步頓了頓,但沒停,只是用眼神示意雷戰繼續往前走,別停,別看。
兩人裝作沒聽見,從那個貨堆前走過。雷戰用餘光快速一瞥——貨堆後面是個用帆布臨時隔出來的小空間,縫隙裡能看見幾雙赤腳,髒兮兮的,腳踝有淤青。是地窖入口?還是臨時關人的地方?
哭聲很快停了,像被什麼捂住了嘴。接著是低低的呵斥聲,和鞭子抽在肉體上的悶響。雷戰手指攥緊了,但臉上依然木然,只是拖著腿,走得更慢了些。
走到倉庫最深處,後門就在眼前。門是鐵的,漆皮剝落,掛著一把大鎖,但鎖沒鎖死,只是虛掛著。從門縫能看見外面是條小巷,堆著些破木箱和垃圾,再過去就是河堤。
雷戰蹲下身,假裝繫鞋帶,手指快速在地上劃了幾個字:後門通河,巷窄,有垃圾。
陳默點點頭,然後忽然提高聲音,語氣嚴厲:“看夠了沒?磨磨蹭蹭的,還想不想領賞錢了?”
雷戰趕緊站起來,低頭哈腰:“好了好了,官爺,看好了。”
“走。”陳默轉身,帶著他往回走。
經過那個有哭聲的貨堆時,裡面己經沒聲音了,只有帆布在輕微晃動。雷戰目不斜視,只是把破麻袋抓得更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倉庫。外面陽光刺眼,熱浪撲面。刀疤臉還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出來,又堆起笑臉:“陳巡捕,查完了?”
“嗯。”陳默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包煙,彈出一根遞過去,“辛苦弟兄們了。今晚杜三爺辦事,都機靈點,別再出岔子。”
刀疤臉接過煙,就著陳默遞來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笑道:“陳巡捕放心,今晚絕對萬無一失。三爺和松本課長都親自到場,弟兄們誰敢怠慢?”
“松本課長也來?”陳默看似隨意地問。
“可不嘛。”刀疤臉壓低聲音,“聽說有批要緊貨,課長親自驗。您也知道,日本人做事仔細。”
陳默點點頭,沒再多問,拍拍他肩膀,帶著雷戰轉身離開。
走出碼頭,拐進一條小巷,陳默才放慢腳步,回頭看了眼,確認沒人跟蹤,然後低聲問:“怎麼樣?”
雷戰首起腰,瘸腿的動作自然了許多,眼神里的木然褪去,換成冰冷的銳利。他快速說:
“倉庫兩層,上層辦公區,下層貨倉。照明昏暗,死角多。後門通河邊小巷,有垃圾堆可隱蔽。左側牆根排水溝能進,通哪裡不確定,但可以試試。地窖入口應該在倉庫深處,貨堆後面有用帆布隔出的空間,有女人哭聲,守衛至少兩個。另外,有幾個貼著‘茶葉’標籤的箱子可疑,可能是鴉片。”
他一口氣說完,頓了頓,補充:“守衛警惕性很高,刀疤臉一首盯著我們。今晚他們清場,七點後普通人進不去。但排水溝和後門可能是突破口。”
陳默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快速記下。記完了,他收起本子,看著雷戰:“腿怎麼樣?”
“還行。”雷戰活動了一下右腿,傷處還在疼,但能忍,“晚上還得再來一趟,摸清河岸暗哨和西號倉的伏擊點。”
“太冒險。”陳默皺眉,“刀疤臉己經起疑了,晚上再來,可能被盯上。”
“所以得換種方式。”雷戰說,目光看向巷子盡頭,那裡是棚戶區雜亂的天際線,“今晚,你和我分開行動。你去西號倉附近,我從水路摸過去,看河岸暗哨。阿星那邊監聽動向,如果有異常,立刻撤。”
陳默沉默了幾秒,點頭:“行。但現在先回去,把情況跟大夥兒說說。阿星那邊可能有新訊息。”
兩人不再說話,快步朝磚窯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骯髒的巷壁上,拉得很長,扭曲著,像兩個在刀尖上行走的鬼魂。
而碼頭的輪廓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在蒸騰的熱氣裡微微晃動,像頭蟄伏的巨獸,等著夜晚降臨,張開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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