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霧是後半夜開始起的，從蘇州河面升起來，像一層層溼冷的、灰白色的裹屍布，貼著水面緩緩蔓延，吞噬了碼頭，吞噬了貨棧，吞噬了遠處閘北棚戶區那些影影綽綽的輪廓。霧氣很濃，能見度不到十步，路燈的光暈在霧裡暈開成一團團昏黃的、毛茸茸的鬼火，勉強勾勒出河堤和巷口的輪廓。
雷戰趴在河堤下一處廢棄的躉船甲板上，身上蓋著塊溼透的破帆布，整個人像塊長了青苔的石頭，一動不動。右腿的傷處泡了水，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疼，像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裡扎。他咬著牙，忍著，眼睛透過帆布的縫隙，死死盯著河對岸。
那裡是碼頭區域。平時這時候，碼頭應該己經安靜了，只有夜班的苦力和守衛。但今晚不同。霧氣裡，能看見隱約的人影晃動，能聽見壓低的交談聲，能看見偶爾一閃而過的、手電筒的光柱。是暗哨。阿星監聽得沒錯，日本人果然在河岸佈置了人手。
他數了數。從他這個位置能觀察到的河段，約莫五十米，有三個暗哨。一個在對面廢棄的吊車下，一個在石砌的碼頭臺階旁，還有一個在一條小木船的船艙裡。三人呈三角形分佈，互相能看見，能呼應。每人都有槍，看姿勢是長槍，可能是三八大蓋。
換班時間呢？雷戰己經趴了一個時辰。從子時到現在，丑時過半，那三個人沒動過，但警惕性明顯下降了——吊車下那個在打哈欠，臺階旁那個在輕輕跺腳取暖，船艙裡那個……好像在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但沒換班。說明要麼是通宵哨，要麼換班時間還沒到。
他需要知道確切的換班時間，換班人數，以及換班時的交接程式。這些細節，決定了他們明晚從水路潛入時，能不能避開這些眼睛。
耳朵裡忽然傳來極細微的“沙沙”聲。是藏在領子裡的微型接收器——阿星用收音機零件改的，有效距離只有兩百米，但勝在小巧隱蔽。陳默身上也有一個，他們約好，有緊急情況就用這個聯絡。
“雷哥，聽到嗎？”是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電流的雜音。
雷戰輕輕敲了敲領口的微型麥克風——兩短一長，表示聽到，安全。
“阿星破譯了新情報。”陳默的聲音很急，“路線變了，走水路，時間提前到九點。還有，他們扣了我們的船，陸路有埋伏。蘇護士和林姑娘在磚窯，暫時安全。我現在在西號倉對面，這邊有動靜——剛才來了兩輛卡車，下來至少二十個人，都帶長槍，進了西號倉。看樣子，伏擊點的人手增加了。”
雷戰心裡一沉。路線變更，時間提前，船被扣，伏擊點增兵……敵人比他們預想的動作更快，更狠。這是個死局，而且正在急速收緊。
他輕輕敲了三下麥克風——明白。然後繼續盯著對岸。
必須儘快拿到更多情報。尤其是河岸暗哨的換班時間，還有西號倉伏擊點的具體位置和火力配置。時間不多了，離明晚只有……他看了眼懷錶，凌晨三點。離明晚九點，只剩十八個小時。
霧更濃了。能見度降到五米以內。對岸的人影徹底模糊了，只剩偶爾閃過的、手電筒光柱在霧氣裡劃過的軌跡。雷戰知道，再待下去意義不大，霧太大，看不清細節，反而容易暴露。
他準備撤。輕輕掀開帆布，像條泥鰍一樣滑下躉船，落入齊腰深的河水。水很冷，刺骨，傷口遇水更是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順著水流往下游漂。漂了約莫一百米，在一處蘆葦叢生的河灣上岸，趴在泥地裡，劇烈地喘氣。
右腿的傷口肯定又崩開了，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混在冰冷的河水裡。但他顧不上，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裡面是蘇秀雲給的止血粉。他撕開褲腿，把藥粉撒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緊緊扎住。
做完這些，他靠在蘆葦叢裡，閉上眼睛，緩了幾分鐘。等呼吸平穩了些，他才重新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磚窯方向走。
霧太大，路看不清。他憑著記憶和方向感，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穿行。腳步聲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凌晨，依然清晰。他走得很小心，每到一個巷口都先觀察，確認沒人再透過。
走過一條窄巷時，忽然聽見前面傳來腳步聲。很重，很雜亂，至少三個人。還有低低的交談聲，說的是上海本地話，帶著濃重的閘北口音。
“劉禿子那老小子，今晚手氣真背，又輸光了。”
“活該，讓他貪。杜三爺的錢也敢動，真是嫌命長。”
“不過他也算有本事，能從賬上挪出那麼多，還沒被三爺發現……”
“發現？哼，三爺早就知道了，只是現在還用得著他。等地窖裡那批‘櫻花貨’出手，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聲音越來越近。雷戰閃身躲進一個門洞的陰影裡，屏住呼吸。三個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都穿著青幫打手常穿的黑色短打，手裡拎著棍子，走路搖搖晃晃，像是剛喝了酒。他們從門洞前經過，沒注意到陰影裡的雷戰。
“說起來，地窖鑰匙還在劉禿子身上吧？”
“在，三爺讓他貼身帶著。那老小子怕死，睡覺都摟著。”
“要我說，首接弄來算了，省得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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