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賭場的霓虹燈在傍晚六點準時亮起。
紅綠藍三色燈管拼出的“大世界”三個字，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格外扎眼，像三隻妖豔的眼睛，嘲弄地睥睨著閘北骯髒的街巷。燈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也照亮了賭場門口那些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臉——有穿著絲綢長衫、手拿文明棍的闊佬，有西裝革履、頭髮抹得鋥亮的生意人，也有短打裝扮、眼神閃爍的江湖客。空氣裡飄著劣質香水、雪茄煙和汗臭混合的氣味，還有隱約傳來的骰子搖晃聲、牌九撞擊聲、贏了錢的狂笑和輸了錢的咒罵。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賭場門口。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個穿灰色西裝、戴禮帽的男人，三十來歲，臉上有些倦色，右腿微微有些跛。他下車後，很自然地側身，伸手擋住車門上沿。
接著，一隻穿著銀色高跟鞋的腳探出來，輕輕踩在溼漉漉的路面上。然後是一條淺紫色旗袍的下襬，繡著銀線牡丹，在霓虹燈下泛著幽光。再往上，是纖細的腰肢，雪白的手臂，和一張戴著蕾絲面紗的臉——面紗很薄，能看清下面精緻的五官，但又恰到好處地蒙著一層朦朧，讓人看不清真切。
林婉兒從車裡出來，站定，抬起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扶了扶鬢邊的珍珠髮卡。動作很自然，帶著富家小姐特有的、那種不經意的優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裡全是汗，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來賭場。不，應該說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十年前，父親還沒死的時候，帶她來見世面，但只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被母親拉走了。而這次，她要進去，要演戲，要和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賭徒周旋，要從他手裡拿到能救幾十條人命、也能要他們所有人命的鑰匙。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雷戰就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鬚水的味道——是下午蘇秀雲從藥房裡找出來的，說是能遮住他身上的藥味和硝煙味。這味道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小姐，小心臺階。”雷戰低聲說，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點僕從特有的恭順。但林婉兒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她微微點頭，抬起下巴，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賭場門前的臺階。旗袍開叉很高，露出小腿一截雪白的肌膚，在霓虹燈下晃眼。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貪婪的，探究的，猥瑣的。她強迫自己無視，只是看著前方那扇鑲著彩色玻璃、雕刻著扭曲花紋的厚重木門。
門開了。熱浪、聲浪、混雜著菸酒和廉價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賭場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灑下昏黃的光，照著一張張賭桌和圍在桌邊那些表情各異的、貪婪的臉。左邊是骰子區，莊家搖盅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右邊是牌九區，骨牌碰撞的“啪啪”聲沉悶而厚重；再往裡是輪盤和撲克區，相對安靜些，但氣氛更緊張。二樓是一圈包廂，用珠簾和屏風隔著，隱約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煙霧繚繞。
林婉兒站在門口，停頓了三秒。她在找劉禿子——蘇秀雲從那個碼頭苦力老趙嘴裡套出的資訊：劉禿子，本名劉有財，西十五歲，禿頂，左臉有顆黑痣，好賭，常年在二樓三號包廂玩牌九，因為那個包廂窗戶朝南，他信風水。
她的目光掃過大廳，快速過濾那些喧囂的人群，然後落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口站著兩個穿黑短打的打手，眼神兇悍，手按在腰後。那是青幫的人，在維持秩序，也在看場子。
“小姐，這邊。”雷戰在她身側低聲說，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婉兒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朝樓梯走去。高跟鞋踩在猩紅的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音，但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心跳在加劇。樓梯很長，鋪著厚地毯，扶手是雕花的紅木，摸上去光滑冰涼。她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在嘈雜的賭場背景音裡，清晰得可怕。
走到樓梯口，兩個打手攔住了他們。
“二位，樓上包廂，得有熟客帶，或者……”左邊那個刀疤臉的打手開口，聲音粗啞，目光在林婉兒身上掃了一圈，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長。
雷戰上前半步，擋在林婉兒身前，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皮夾，開啟，露出裡面幾張嶄新的鈔票，還有一張名片。他抽出兩張鈔票，很自然地塞進刀疤臉手裡，同時把名片遞過去，臉上堆起生意人那種圓滑的笑：
“兄弟，行個方便。我家小姐從天津來，想玩兩把清淨的。利昌商行，趙明遠，跟你們杜三爺也有過生意來往。”
刀疤臉捏了捏鈔票的厚度，臉色稍微緩和，瞥了眼名片，又看了看雷戰，再看看林婉兒。林婉兒適時地抬起戴著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摘下小半截面紗，露出精緻的下巴和塗著口紅的嘴唇，眼神冷淡地掃了刀疤臉一眼，然後重新拉上面紗。
就這一眼，刀疤臉心裡有了數——這氣派，這做派，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而且天津利昌商行，他好像聽杜三爺提過，是做藥材生意的，有點背景。
他側身讓開，臉上擠出點笑：“趙經理，小姐，請。二樓三號包廂空著，那邊清淨。”
“有勞。”雷戰微微頷首，扶著林婉兒，朝三樓走去。
三號包廂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洗牌的聲音，還有男人粗啞的笑罵聲。雷戰推開門，包廂裡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不大，十平米左右，擺著一張紅木牌九桌，西把椅子。桌上散亂地堆著籌碼、銀元和香菸。三個男人圍桌而坐，正在玩牌。背對著門的是個穿綢衫的胖子，腦門鋥亮，是劉禿子。左邊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瘦子，右邊是個滿臉橫肉的疤臉。還有個穿旗袍的年輕女人坐在劉禿子身邊，給他點菸，倒茶，應該是賭場配的“女招待”。
門開的瞬間，三人都抬起頭。劉禿子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過來，目光在林婉兒身上停了停，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掩飾過去，換上生意人那種假笑：“喲，來新朋友了？請進請進。”
雷戰扶著林婉兒進去，在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自己則站在林婉兒身後半步，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是標準的跟班姿勢。
“這位小姐是……”瘦子推了推眼鏡，打量著林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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