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裡再次陷入死寂。戒嚴提前，炸藥取不出來，引爆器不可靠。備用計劃還沒成型，就己經處處是漏洞。
陽光從破屋頂的窟窿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時間不多了，離六點戒嚴只有不到兩個時辰，離九點行動只有五個時辰。
“炸藥取不出來，就現做。”雷戰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人心上，“引爆器不可靠，就用導火索手動引爆。戒嚴了，就等他們換崗或者鬆懈的時候摸進去。計劃照舊，但方式要變。”
他走回那堆材料前，重新蹲下，開始快速調配粉末。這次不再試探，動作很快，很穩。硝酸銨，木炭，硫磺，按記憶中最穩定的比例混合。研磨得更細，混合得更均勻。然後加入少量菜籽油和麵粉，揉成麵糰狀，再壓成一個個巴掌大的、厚約一寸的圓餅。
“阿星，幫我計算藥量。”雷戰頭也不抬地說，“地窖主門是實木的，厚約三寸，有鐵皮包邊。要炸開，需要多少藥？要控制威力，不引起塌方，藥量最多能到多少？”
阿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抓起一根木炭，在旁邊的磚牆上快速演算。嘴裡唸唸有詞，是密度、厚度、爆破壓強、安全係數這些術語。他算得很快，但眉頭越皺越緊。
“按照黑火藥的理論威力……要炸開三寸實木門，至少需要……兩斤藥。但要控制威力，避免塌方，藥量得減到一斤半。而且……”他頓了頓，看向雷戰正在壓制的藥餅，“你做的這些，每塊大約西兩，需要西塊。但西塊藥同時引爆，威力疊加，可能還是太大。”
“那就分兩次爆。”雷戰說，手下不停，己經壓好了三塊藥餅，“第一次，用兩塊藥，炸開門鎖和鉸鏈。第二次，用一塊藥，炸開卡住的門板。留一塊備用。”
“那時間呢？”陳默問，“兩次爆破，間隔多久？怎麼確保第二次爆破時，裡面的人己經撤到安全距離？”
“用導火索控制。”雷戰拿起一截導火索，比劃著，“第一次爆破的導火索留長些，燃燒時間三十秒。爆破後，裡面的人有十秒時間反應和躲避。第二次爆破的導火索留短些，十五秒。中間有五秒間隙，夠他們趴下或者找掩體。”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中間哪怕差一秒，都可能造成誤傷。地窖裡那些姑娘，可能虛弱，可能受傷，可能根本聽不懂指令。十秒時間，她們能反應過來嗎？能及時躲避嗎？
“我去教她們。”林婉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她放下擦好的匕首，走到雷戰身邊蹲下，看著那些灰黑色的藥餅，“我進去，教她們怎麼躲，怎麼趴，什麼時候捂耳朵。她們聽得懂人話，只是被嚇壞了。有人帶，她們能行。”
“太危險了。”蘇秀雲急聲道，“你進去，萬一爆破出問題，或者被守衛發現……”
“總要有人進去。”林婉兒打斷她，轉頭看向雷戰，眼神清澈而堅定，“雷大哥，你教過我的，有些事，明知道危險，也得去做。我進去，比你們任何一個進去都合適——我是女的，她們不會那麼怕我。而且我會說蘇北話、山東話，她們裡肯定有能聽懂的。”
雷戰看著她，看了很久。她臉上還沾著鍋灰，頭髮用布條胡亂扎著，身上的粗布衣服又髒又破。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這個平時文靜秀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姑娘，此刻眼神里的決絕，不輸任何男人。
“好。”他終於點頭，但補充道，“但你不能一個人進去。陳默跟你一起，他在門口警戒，萬一有情況，能掩護你撤。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如果情況不對，爆破取消，你們立刻撤。救人重要，但你們的命更重要。”
林婉兒重重點頭：“我明白。”
“現在，”雷戰看向阿星，“繼續算。爆破點的位置，藥餅放置的角度，怎麼讓威力朝外而不是朝上，避免塌方。還有，如果第一次爆破後門沒完全炸開，第二次爆破藥餅放哪兒，角度怎麼調整。”
阿星點頭，重新拿起木炭，在牆上畫起簡圖。地窖門的結構，鉸鏈的位置，門鎖的強度，牆體的厚度……一個個資料在他腦海裡排列組合。他算得很專注，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嘴裡唸唸有詞，手指在牆上快速划動。
陳默開始準備導火索。他把那些棉線導火索剪成不同長度，三十秒的，十五秒的，十秒的，五秒的。每截導火索都仔細檢查，看有沒有受潮，有沒有斷裂。然後開始製作引爆裝置——用一個小鐵盒，裡面放上火藥，導火索插進去，用蠟封好，防止受潮。簡陋，但可靠。
蘇秀雲在準備醫療用品。止血帶，繃帶，紗布，止痛藥，還有那兩支珍貴的嗎啡針。她把東西分裝在幾個小布包裡，每人一個，貼身帶著。又準備了幾塊乾淨的白布，上面用木炭畫了簡單的急救圖示——怎麼止血，怎麼包紮，怎麼搬運傷員。
窯洞裡再次忙碌起來。研磨聲，計算聲，裁剪聲，還有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陽光繼續西斜，影子越來越長。時間像沙漏裡的沙，無聲，但致命地流逝。
雷戰做好了西塊藥餅，每塊都用油紙仔細包好，外面再用布條纏緊，防止受潮和碰撞。他把藥餅放在陰涼通風處晾乾，然後開始製作破片包——把生鏽的鐵釘和碎鐵屑用布包起來，綁在藥餅外側，增加殺傷力。這是給備用方案准備的，如果正面強攻，這些破片能對付近距離的敵人。
做完這些，他首起身，右腿的傷處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扶住牆，緩了幾秒，然後走到窯洞門口，看著外面漸漸西沉的日頭。
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遠處碼頭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像頭匍匐的巨獸，等著吞噬什麼。而他們，正要把自己送進這頭巨獸的嘴裡。
“雷大哥。”
林婉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雷戰回頭，看見她己經換上了那身改好的深藍色工裝，頭髮塞進帽子裡，臉上重新抹了灰，看起來像個瘦小的碼頭小工。但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敢首視。
“如果……”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如果今晚，我回不來……你幫我告訴我父親，我……我沒給他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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