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吼的餘音被急剎車掐滅，煤渣路上揚起的塵土在刺眼的車燈中緩緩沉降，像一場骯髒的小型雪崩。車內，時間彷彿被凍結。阿星握著匕首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石頭的鼻翼翕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野獸般的呼嚕聲。蘇秀雲下意識地將伊莎貝拉往懷裡護了護，林婉兒抓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副駕駛座上，雷戰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輛橫擋的黑色轎車深不見底的車窗。
追兵？堵截？還是……別的什麼？
汗水，混合著油膏，順著雷戰的下頜線滑落。胸腔裡，心臟在沉穩有力地搏動，但思緒卻如同高速旋轉的陀螺。強行衝過去？路面寬度不夠，對方卡死了位置。棄車徒步？伊莎貝拉的腳傷不允許，而且會徹底暴露在荒野。掉頭？後面是正在蔓延過來的搜捕網。
似乎只剩下一線希望——對方並非死敵。但在這黑暗的邊緣地帶，這種希望渺茫得可憐。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寂中，前方黑色轎車的駕駛座車門，忽然“咔噠”一聲，被推開了。
一隻穿著黑色布鞋的腳，踏在了煤渣路面上。緊接著，一個穿著不起眼的深灰色夾克、身形瘦削、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從車裡鑽了出來。他背對著自己車的大燈，面容隱藏在帽簷和車燈逆光的陰影裡，看不真切。但他沒有拿槍，只是站在那裡，抬起一隻手，對著雷戰他們這邊，做了一個有些奇怪的手勢——五指張開，掌心向前，然後快速地在身前水平劃了一下。
這個手勢……
雷戰的瞳孔，驟然收縮！緊繃的身體，在千分之一秒內，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放鬆，但警惕絲毫未減。這個手勢，是出發前，他與陳默約定的、極端情況下的緊急聯絡和身份識別暗號之一！代表著“自己人，有變，速離”！
是陳默安排的人？還是……陳默本人？
只見那個鴨舌帽男人做完手勢，似乎確認雷戰這邊看到了，立刻轉身，快步回到自己車上。他沒有立刻開走，而是將橫擋的車身向後緩緩倒了幾米，讓開了半邊道路，然後閃了兩下車燈，示意雷戰他們透過。
整個過程，沉默，迅速，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
車內，阿星和石頭都愣住了，看向雷戰。蘇秀雲和林婉兒也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
雷戰盯著那輛讓開道路的黑色轎車，以及車內那個模糊的駕駛員身影，大腦飛速權衡。是陷阱？故意讓開道路，在前方埋伏？但那個暗號只有他和陳默知道。是陳默那邊出了什麼意外，臨時改變接應計劃，親自或派人到這裡來引開注意，或者傳達新指令？
時間不等人。身後的追捕聲浪似乎正在逼近。每多耽擱一秒，危險就增加一分。
“信他。走！”雷戰做出了決斷，聲音嘶啞而果斷。他選擇相信那個暗號，也相信陳默的判斷和能力。
“小雨，慢速透過，保持警惕。”雷戰對林婉兒補充道。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重新掛擋，小心翼翼地鬆開剎車，讓“雪佛蘭”緩緩起步，以最低的速度，從那輛讓開的黑色轎車旁駛過。兩車交錯時，雷戰的目光銳利如刀，試圖穿透對方深色的車窗膜，看清裡面的人。但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同樣戴著鴨舌帽的側臉輪廓，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便移開了視線。
黑色轎車裡的人，始終沒有露面，沒有出聲。
“雪佛蘭”駛過攔路點，重新加速，很快將黑色轎車甩在了身後。透過後視鏡，雷戰看到那輛黑色轎車並沒有跟上來，而是調轉車頭，拐進了旁邊另一條更小的岔路，消失在了黑暗中。
彷彿它從未出現過，只是黑夜中的一個幻影。
車內，凝滯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但疑惑和警惕依舊濃重。
“雷哥，那是誰？”阿星忍不住低聲問道，收起了匕首，但身體依舊緊繃。
“陳默的安排。”雷戰簡短地回答，沒有過多解釋。他自己心中也有疑慮，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無論如何，眼前的障礙暫時掃除了。“繼續開，按原計劃，去二號移交點。”
原定的“一號集結點”和最初的撤離路線顯然己經不安全，或者被陳預設為不安全，所以才會有剛才那一齣。他們現在需要前往備用的“二號移交點”——法租界邊緣，靠近廣慈醫院，但更僻靜的一個地方。
“是。”林婉兒定了定神，集中注意力駕駛。車輛駛上了相對正規的馬路，雖然依舊偏僻，但己經有了零星昏暗的路燈。她不敢開大燈，只能依靠微弱的燈光和對地形的記憶，在迷宮般的閘北與南市交界街區穿行。
伊莎貝拉似乎被剛才的急停和緊張氣氛再次刺激到，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蘇秀雲一邊低聲安撫著她，一邊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用車上準備的夾板和繃帶，為她腫脹的腳踝做了緊急固定。疼痛讓伊莎貝拉額頭上冒出豆大的冷汗，但她死死咬著蘇秀雲遞給她的一塊乾淨布巾，沒有叫出聲。
“快到了，堅持住。”蘇秀雲柔聲說道，用袖子輕輕擦去伊莎貝拉臉上的淚和汗。
伊莎貝拉碧藍的眼睛透過凌亂的金髮，看向蘇秀雲，又看了看前排雷戰沉默的背影，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恐懼、痛苦、迷茫，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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