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戰點了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某種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隨即又恢復了冰冷的平靜。“去吧。沿著牆根，慢慢走。保重。”
蘇秀雲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道：“快去吧，孩子，回家就安全了。”
伊莎貝拉不再猶豫，將蘇秀雲給的布包抱在懷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用那隻完好的右腳和牆壁的支撐，一步一步，艱難地、但卻堅定地，朝著衚衕口光亮的街道方向挪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那麼單薄，那麼踉蹌，卻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破繭而出的、難以摧折的韌性。
首到看著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的拐角，融入遠處街燈昏黃的光暈中，雷戰才收回目光。
“上車。我們走。”他低聲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眾人迅速回到車上。林婉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倒出死衚衕，拐上另一條僻靜的小路，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這片區域，向著蘇州河“蘇杭七號”的方向駛去。
車內，無人說話。營救成功了，人質安全送抵。但每個人心頭都沒有太多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一種事情並未完全結束的預感。剛才那輛神秘的黑色轎車，陳默那邊的具體情況，杜三和巡捕房接下來的反應，都還是未知數。
雷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伊莎貝拉最後那個踉蹌卻堅定的背影，以及她緊握著信封、說“我保證”時的眼神。
這個法國女孩，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也許，這顆意外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會比他預想的，更加有趣。
同一時間，法租界，靠近霞飛路的一條僻靜街道。伊莎貝拉·杜邦，忍著腳踝鑽心的疼痛，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終於看到了前方不遠處，一個亮著燈、門口有安南巡捕站崗的小崗亭。那是巡捕房的一個夜間巡邏點。
在看到燈光和制服的那一刻，支撐了她許久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天旋地轉的感覺猛地襲來。她腳下一軟，眼看就要摔倒。
“什麼人？！”崗亭裡的巡捕注意到了這個踉蹌而來的、穿著奇怪粗布衣服、蓬頭垢面的身影，警惕地喝問，手按在了槍套上。
伊莎貝拉用盡最後力氣，舉起手中那個牛皮紙信封，用嘶啞的、帶著濃重法語口音的聲音喊道：“Help… Aidez-moi… Je suis… Je suis Isabelle Dupont…（救命……我是……我是伊莎貝拉·杜邦……）”
話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軟倒在地。手中的信封，也掉落在她身邊。
“什麼？！杜邦小姐？！”那安南巡捕先是一愣，隨即聽清了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臉色瞬間大變！他猛地衝下崗亭，同時對著崗亭裡另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華捕吼道：“快！通知總巡！通知總領事官邸！杜邦小姐！找到了！在這裡！”
崗亭裡頓時炸開了鍋。警哨淒厲地響起。更多的巡捕從附近跑來。有人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伊莎貝拉抬起，有人撿起了那個掉在地上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一個華捕好奇地抽出裡面的信紙。只有一張普通的白紙，上面用印刷體（顯然是為了掩飾筆跡）的英文，簡短地寫著幾句話：
“致法租界巡捕房及杜邦總領事閣下：
令愛伊莎貝拉·杜邦小姐己安全救出。綁架者為一夥流竄悍匪，意圖勒索鉅款。因分贓不均，匪徒內訌火拼，現場遺留證據（可查閘北永鑫貨棧附近）。我等路過，趁亂救出小姐。匪徒或死或逃，己作鳥獸散。人既平安，望勿再深究，以免節外生枝。
小姐受驚扭傷，需即刻醫治。其餘之事，她並不知情。
無名氏 敬上”
信的右下角，還畫了一個簡單的、線條粗糙的燕子圖案。
華捕看得目瞪口呆，連忙將信交給聞訊趕來的、一個睡眼惺忪但己嚇得面無人色的法籍警官。那法籍警官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起信，吼道：“快！送醫院！廣慈醫院！通知總領事！快！把這封信，原件，立刻封存，送往總巡辦公室！快！快！快！”
整個法租界巡捕房，乃至總領事官邸，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陷入了一種狂喜、混亂和難以置信的瘋狂狀態。
伊莎貝拉·杜邦找到了！還活著！就在法租界邊上！被“無名氏”救了！綁架匪徒內訌逃散了！信上還提供了線索（永鑫貨棧）！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救護車淒厲的鳴笛劃破夜空，載著昏迷的伊莎貝拉衝向廣慈醫院。雷諾副總巡在睡夢中被電話驚醒，聽到訊息時，差點從床上滾下來，連衣服都穿反了，跳上車就往事發崗亭和醫院趕。總領事保羅·杜邦在接到電話的瞬間，老淚縱橫，幾乎虛脫，在夫人的攙扶下，也立刻趕往醫院。
而那封神秘的、帶著燕子標記的匿名信，則被作為最高級別的證物，在第一時間送到了總巡拉福格的辦公桌上，隨後又出現在了匆匆趕到巡捕房的總領事杜邦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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