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亂。”雷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水渾了，才好摸魚。賬本同時出現在幾個地方，內容大同小異，人們就會猜，這是內部人爆料，是杜三的對頭或者被他坑過的人在報復。焦點會集中在杜三身上，以及他背後的保護傘（包括雷諾）身上。各方勢力為了自保或者搶奪利益，都會動起來。法國人為了面子要查，日本人為了撇清關係可能棄卒保車，杜三的其他仇家會落井下石……至於我們，”他看向眾人，“我們只是無意中得到風聲的‘華安貨運’，一個差點被杜三陷害的小公司，正在慶幸惡人有惡報。沒有人會想到，最初的‘火種’，是從我們這裡點燃的。”
“借刀殺人，隔山打牛！”阿星明白了，興奮地搓手，“這招高！讓狗咬狗，我們在旁邊看戲，必要時再添把火！”
“影印需要裝置，還要小心。”蘇秀雲考慮實際困難，“一般的照相館或者文印社不敢接這種活，也容易留下痕跡。”
“我去辦。”陳默開口，“巡捕房證物科有專用的翻拍和影印裝置，用來複制檔案證據。我可以找機會，在絕對安全的時候，用那套裝置影印。用特殊的感光紙，可以影印得很清晰，而且看不出原始筆跡的年齡和紙張來源。一次可以影印多份，我會小心處理底片和廢件。”
“好。這件事，陳默你去辦，越快越好。影印三到西份。原件，”雷戰看向蘇秀雲，“蘇醫生，你處理一下，用防潮防蛀的藥水浸泡後晾乾，然後和之前雷諾的那些記錄放在一起，藏到‘貨倉一號’的暗格裡。那地方最安全。”
“明白。”蘇秀雲點頭。
“影印好的件，我們分頭行動。”雷戰部署道，“陳默，你利用巡捕房內部郵件系統，或者街頭絕對可靠的渠道，將一份影印件，裝入普通訊封，寄給《滬江晚報》社會版編輯部，匿名。不用寫具體收信人，信封上就寫‘內幕爆料，關於青幫大佬杜文仲與日人勾結走私之鐵證’。這份報紙背景相對複雜，有華人資本，也有洋人股份，平時敢說話，對日本人不太客氣，銷量也大。他們拿到這種東西，就算不敢全登，也一定會暗中調查，或者用其他方式捅出去。”
“好。”陳默記下。
“另一份，”雷戰繼續道，“阿星，你讓泥鰍去辦。他機靈，熟悉三教九流。讓他想辦法，把影印件塞進公董局某位以‘清廉’、‘厭惡幫派’著稱的法籍董事家的信箱，或者，讓他常去的俱樂部的儲物櫃。要做得像是不明身份的舉報者所為。這位董事我有所耳聞，一首對巡捕房與青幫勾結不滿，和拉福格總巡也有矛盾。他看到這個，絕對不會無動於衷。”
“沒問題！交給泥鰍，他肯定有辦法！”阿星拍胸脯保證。
“第三份，”雷戰沉吟了一下，“先留著。看前兩份的效果。如果動靜夠大，日本人或杜三反撲厲害，我們就把第三份，用更隱蔽的方式，送到公共租界工部局某位英國佬的桌上。英國人和法國人、日本人之間關係微妙，這東西到了他們手裡，又會是另一番局面。甚至可以暗示，杜三的生意，也影響了公共租界的‘秩序’和稅收。”
計劃周密，環環相扣。利用影印技術製造多份“副本”，匿名投遞，將一顆足以引爆多方勢力的炸彈，悄無聲息地埋下，然後靜觀其變，甚至引導爆點。
“記住，”雷戰最後嚴肅地叮囑所有人，“這件事，從頭到尾，與我們‘暗夜’，與‘華安貨運’，沒有任何明面上的關係。我們只是受害者，是旁觀者。無論外面鬧成什麼樣，我們都要保持冷靜，該做生意做生意，該小心小心。尤其要留意杜三的反應，他這次被逼到絕路，一定會瘋狂反撲。陳默，你特別要留意雷諾那邊的狀態，給他回信，穩住他，讓他繼續演戲。必要時，可以把我們準備‘匿名舉報’的訊息，稍微透一點給他，讓他有心理準備，甚至配合著表現出‘震驚’和‘積極調查’的姿態，洗脫自己。”
“明白。”陳默點頭。讓雷諾“配合”演戲，既能進一步控制他，也能讓水更渾。
“好了，分頭準備吧。陳默，影印的事情要快，最好就在這一兩天內。阿星，通知泥鰍，做好準備。蘇醫生，處理原件。我去把我們的‘故事’再完善一下，確保任何時候，都經得起盤問。”雷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忙碌。尾艙裡，重新只剩下雷戰一人，和桌上那幾張彷彿散發著血腥與銅臭氣味的賬頁。
他拿起最上面一頁，看著那句“A專案啟動，經手佐藤（日）”，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杜文仲，松本……還有那些藏在幕後的魑魅魍魎。
你們以為，綁架一個無辜女孩，攪亂一池渾水，就能為所欲為，就能把我雷戰，把我父親用命守護的秘密，永遠埋葬？
錯了。
從你們把黑手伸向無辜者，伸向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會被更深的黑暗反噬。
而現在，反噬的序幕，將由這幾張輕飄飄的紙，悄然拉開。
他劃燃一根火柴，湊近賬頁一角。
火苗騰起，迅速吞噬了紙張的邊緣，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但他燒掉的，只是其中無關緊要的一小角。真正的火焰，即將在更廣闊的天地間，熊熊燃起。
賬本己現，證據確鑿。
風暴，將不再是江湖恩怨。
而是，照亮黑夜的，第一道血色閃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