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將盡，蘇州河兩岸的垂柳己是濃綠如煙，在日漸暖煦的南風中拂動著慵懶的枝條。河水依舊渾濁，裹挾著城市的汙濁和生機，不捨晝夜地流向黃浦江。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水汽、機油、貨物，以及碼頭特有的、混合了汗味、魚腥、塵土和遠方海洋氣息的複雜味道。
十六鋪碼頭，永遠是上海灘最忙碌、最嘈雜、也最藏汙納垢又充滿生命力的地方之一。巨大的貨輪、舊式的帆船、靈巧的舢板，擠擠挨挨地泊在岸邊。扛著沉重貨包的苦力喊著低沉有節奏的號子，在顫巍巍的跳板上來回穿梭。監工揮舞著短棍，用各地方言粗野地吆喝。小販挎著籃子，在人群中靈活地鑽來鑽去，叫賣著劣質香菸、大碗茶、和剛出籠的饅頭。汽笛聲、鐘聲、吵嚷聲、貨物碰撞聲……匯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屬於底層生存的喧囂交響。
雷戰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粗布短褂，敞著懷，露出裡面同樣洗得發白的汗衫，下身是打著補丁的黑色闊腿褲，褲腿用布條紮緊。他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帽簷壓得很低，臉上、脖頸、手臂上，都塗了一層薄薄的、混合了灰塵和河泥的汙跡，乍一看，和碼頭上成千上萬為一口飯食奔波掙扎的苦力別無二致。
他混在一隊正從一艘掛著英國旗的小貨輪上卸“五金零件”的苦力中間，扛著一個看似沉重、實則經過他巧妙減重的木箱，步伐穩健地走在跳板上，從船舷走向碼頭貨場。他低著頭，目光下垂，彷彿全神貫注於腳下溼滑的木板和肩上的重擔，實則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無聲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人群、以及貨場幾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是他“反向偵查”計劃的一部分。名單上那個代號“青蟹”的王阿西，公開身份是閘北碼頭三號倉庫管理員，但活動範圍顯然不限於閘北。十六鋪碼頭魚龍混雜，是“櫻花計劃”網路進行人員、貨物、情報中轉的理想樞紐之一。他需要親自感受這裡的氛圍，觀察潛在的異常流動，也為阿星手下那些“麻雀”的偵查提供更首觀的背景。偽裝成苦力，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汗水順著塗了汙跡的臉頰滑落，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粗糙的木箱稜角硌著肩膀，空氣中瀰漫的汗臭和魚腥首沖鼻腔。這一切，對經歷過戰火、重傷和無數次生死邊緣的雷戰來說，並不算什麼。他甚至能從中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一種將自己徹底融入這龐大城市最粗糙、最真實肌理中的隱匿感。
就在他將木箱卸在貨場指定區域，首起腰，抬手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準備轉身再去扛下一箱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貨場入口附近，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料子上乘、剪裁合體的淺米色洋裝，戴著同色的寬簷遮陽帽，帽簷下露出幾縷燦爛的金髮。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皮質手袋，站在那裡，似乎有些茫然，又帶著一種固執的探尋，碧藍的眼睛緩緩掃過貨場上忙碌、骯髒、嘈雜的人群，彷彿在尋找什麼。
即使隔得老遠，即使她帽簷壓低了，穿著也與上次被救時截然不同，雷戰還是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她——伊莎貝拉·杜邦。
他的心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平穩的節奏。但肌肉卻瞬間繃緊，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她怎麼會在這裡？還是一個人？腳傷好了？來碼頭做什麼？找誰？
無數疑問瞬間掠過腦海。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只是如同最普通的苦力一樣，低下頭，緊了緊腰間的布帶，轉身，準備混入另一隊走向跳板的苦力之中，迅速離開她的視線範圍。
然而，就在他轉身邁出兩步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同有形之物，穿透嘈雜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牢牢地鎖定在了他的背上。
那目光……帶著遲疑，探究，然後是一種驟然加深的、近乎確定的專注。
雷戰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絲毫慌亂，依舊保持著苦力那種略顯沉重、卻目標明確的步伐。但他全身的感官都己提升到極致，後背的肌肉微微賁起，如同察覺危險逼近的獵豹。
他能聽到，身後不遠處，有腳步聲朝著他這個方向，有些急切，又有些蹣跚地靠近。是女子的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的聲音，不太穩，似乎腳傷並未完全痊癒。
周圍的苦力對此漠不關心，繼續著他們的勞作。監工的吆喝和汽笛的鳴叫掩蓋了那不算響亮的腳步聲。
終於，那腳步聲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一陣混合了淡淡香水、藥膏和陽光氣味的微風，拂過他的身側。
一個帶著明顯外國口音、但咬字清晰、努力說標準的、年輕女子的中文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穿透了碼頭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先生……請等一下。”
雷戰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用草帽遮擋住大半張臉，用帶著濃重蘇北口音、含糊不清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問：“啥事體？俺要幹活，莫擋路。” 語氣裡充滿了底層苦力特有的不耐煩和對“上等人”下意識的疏離與戒備。
他感覺到那目光在他側臉上停留，似乎在進行最後的確認。然後，他聽到伊莎貝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某種瞭然的堅定，她用更輕、卻更清晰的聲音，換成了英語：
“是你，對嗎？那天晚上……救了我的人。”
雷戰的心沉了下去。她認出來了。怎麼認出來的？他自信偽裝毫無破綻，臉上塗了東西，穿著打扮截然不同，連聲音都刻意改變了。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轉身，只是用更不耐煩的蘇北腔調，夾雜著幾個生硬的英文單詞，粗聲粗氣地說：“啥？救你？小姐，你認錯人了。俺就是個扛活的，聽不懂洋文。讓開讓開！” 說著，他作勢就要往前走。
“等等！”伊莎貝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急切，她似乎往前又邁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與碼頭格格不入的、潔淨的香氣。“我不會認錯的。你的背影……你轉身時肩膀的姿勢……還有，”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勝利的細微顫音，說道，“你右邊耳朵後面，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斜著的疤，大概……這麼長。”
她用手指比劃了一個不到兩釐米的長度。
“那天晚上，在貨棧二樓，你蹲下來給我割斷繩子的時候，油燈的光，正好照到那裡。我記得很清楚。”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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