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依舊微微低著頭，讓草帽的陰影遮擋住大部分臉龐，但己經不再刻意偽裝那口蘇北土話。他抬起頭，目光從帽簷下射出，平靜地、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看向站在他面前幾步之遙的伊莎貝拉·杜邦。
她比在醫院和報紙照片上看起來清瘦了一些，臉色還有些失血的蒼白，但那雙碧藍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劫後餘生的火焰、找到答案的激動，以及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執拗的勇敢。她左腳似乎還有些不靈便，站姿微微偏向右側。陽光照在她金色的髮梢和精緻的洋裝上，與周圍骯髒、粗糲的環境形成刺眼的對比。
西目相對。碼頭的喧囂彷彿在瞬間被推遠，形成一個以他們兩人為中心的、詭異的寂靜氣泡。
雷戰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伊莎貝拉在他的注視下，似乎微微瑟縮了一下，但隨即挺首了背脊，毫不退縮地回視著他，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知道是你。雖然你換了衣服，弄髒了臉，但我認得出來。那隻‘燕子’，是你，對嗎？”
她的語氣不再是疑問，而是陳述。
雷戰依舊沉默。幾秒鐘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原本的嘶啞低沉，但去掉了刻意的口音，用的是英語：“杜邦小姐，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的‘感謝’，報紙上己經登過了。我們兩清了。請回吧。”
他間接承認了。沒有說“是”，但也沒有否認“燕子”和他有關，並且用“兩清”這個詞，劃清了界限。
伊莎貝拉的眼中瞬間迸發出更亮的光彩，彷彿終於得到了確認。但隨即，一絲委屈和倔強浮了上來：“兩清？不，沒有兩清。你們救了我的命，卻連名字都不告訴我。我父親懸賞二十萬，你們也不出現。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知道，是誰救了我。我只是想……親口說一聲謝謝。真正的謝謝，不是登在報紙上給所有人看的那種。”
她的真誠和執拗，讓雷戰感到一絲棘手，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這個女孩，比他想象的還要麻煩，也……還要特別。
“你現在說過了。”雷戰的聲音依舊冰冷，“可以走了。這裡不安全，對你，對我們，都不安全。”
“我們？”伊莎貝拉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你們……是一個……團隊？像電影裡的那樣？”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和興奮，但很快被擔憂取代，“是因為那些壞人嗎？綁架我的人？他們……他們是不是很厲害？你們有危險嗎？”
她的話速很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涉世未深卻充滿關切的天真。雷戰心中暗自皺眉。不能再讓她問下去了。她知道的越少越好，對她也越安全。
“杜邦小姐，”雷戰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和警告，“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沒有好處。忘掉那天晚上，忘掉你看到的疤，忘掉今天在這裡見過我。回到你的生活裡去，那才是對你最好的保護。就當我們從未存在過。”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伊莎貝拉急切地喊道，下意識想追上來，但腳下一崴，輕呼一聲，身體晃了晃。
雷戰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我……我不會說出去的！我發誓！”伊莎貝拉扶著旁邊一個木箱站穩，對著他的背影，急切地、低聲地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你們的事情，很危險的事情。我……我只是想幫忙。我父親是法國總領事，我……我可以……”
“你什麼也做不了。”雷戰背對著她，聲音冷硬如鐵，“你最好的幫忙，就是離開，然後忘記。別再找我，也別再試圖探究。這對你，對所有人都好。再見，杜邦小姐。”
他不再停留，邁開大步，迅速匯入了一隊正走向碼頭另一側貨輪的苦力人流中，幾個轉彎，便消失在了堆疊如山的貨物和嘈雜的人影之後。
伊莎貝拉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不甘、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更加堅定的光芒。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耳後同樣的位置。那道疤……她不會認錯。
他不承認，也沒關係。
至少，她找到了。找到了那隻在黑暗中給予她光明和生命的“燕子”。
雖然他還藏在厚厚的羽翼和迷霧之後，但她己經看到了他真實存在的一角。
她不會放棄的。
既然他不要公開的感謝，不要金錢的回報。
那麼，她就用她的方式，慢慢地，悄悄地，去了解，去……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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