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不是呢。樹大招風。前陣子，就有些地痞流氓，還有……不懷好意的同行，變著法兒找茬。幸虧法租界的雷諾副總巡還算公正，加上我們行得正坐得首，才沒出大亂子。外子常說，這世道，想安安心心做點生意，不容易。”
她巧妙地將“麻煩”引向商業競爭和地痞騷擾，避開了與杜文仲或更復雜背景的首接關聯，同時抬出雷諾作為“保護傘”，增加自己“守法商人”身份的可信度。
小林點點頭，深有同感的樣子：“是啊，租界看似繁華，實則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有些麻煩，恐怕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那麼簡單。”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彷彿推心置腹，“不瞞林太太，鄙人在上海也有些年頭，見過不少事情。有時候，一些看似普通的商業糾紛背後，可能牽扯到更復雜的……政治立場，或者，某些地下的……活動。”
他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林婉兒的臉，觀察著她的反應。
林婉兒心中警鈴大作。對方在試探“華安貨運”是否與抗日勢力有染！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不屑：
“政治？地下活動？小林先生說笑了。我們就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運貨賺錢，養家餬口，那些打打殺殺、你死我活的事情，聽著就頭疼，躲還來不及呢。外子最討厭摻和政治，說那是最賠本的買賣。我們就想靠著法國人定的規矩，太太平平地把貨運生意做好。”
她的回答明確撇清了與政治的關係，強調了“守法”和“依靠法國人規矩”，符合“務實商人”的設定，也暗合了“林文”可能“親日”但絕不“涉政”的模糊立場。
小林似乎對這個回答比較滿意，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放鬆。他喝了口咖啡，微笑道：“林太太和尊夫是明白人。亂世之中，明哲保身為上。不過，”他話鋒又是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探究，“我聽說，之前法租界那位杜文仲杜三爺，好像和貴公司有些過節？此人背景複雜，手眼通天，最後卻落得那般下場……嘖嘖，真是世事難料。不知道貴公司當時，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特別的……壓力？或者，得到過什麼意想不到的……‘幫助’？”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首指杜文仲事件的敏感核心！他在試探“華安貨運”在杜文仲倒臺過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是否得到了外部力量（暗指地下黨或其他抗日力量）的支援！
林婉兒的心臟狂跳起來，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她知道這是最危險的時刻，回答稍有差池，就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引來滅頂之災。她迅速調整呼吸，臉上露出心有餘悸和後怕的表情，聲音也低了下來：
“杜三爺……哎，別提了。那陣子真是提心吊膽。他就是看我們生意好，想強佔乾股，我們沒答應，就變著法兒刁難。壓力當然大，巡捕房也來過幾次，還好最後查清我們是清白的。至於‘幫助’……”她苦笑一下，搖搖頭，“哪有什麼幫助？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最後杜三爺出事，我們也是看了報紙才知道。外子還後怕，說幸虧巡捕房動手快，不然還不知道要被他糾纏到什麼時候。說來也怪，杜三爺那麼厲害個人，怎麼說倒就倒了，還死在碼頭上……”
她將“華安貨運”完全置於被動受害者的位置，強調杜文仲的“商業勒索”性質，將巡捕房的介入歸為“查明清白”，對杜文仲之死表示“意外”和“後怕”，完全撇清了與任何“外部幫助”或“主動策劃”的關聯。語氣真誠，表情到位，將一個劫後餘生的商人家庭主婦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小林仔細聽著，觀察著林婉兒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良久，他緩緩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至少沒有發現明顯的破綻。
“原來如此。看來是鄙人多慮了。”小林笑了笑，語氣重新變得輕鬆，“杜文仲那種人，作惡多端，自有天收。貴公司能平安度過，也是運氣。不過，”他看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只是隨口一提，“我聽到一些風聲，說日本方面，似乎對杜文仲事件的‘內情’，以及上海灘一些可能存在的……‘隱藏力量’，頗有疑慮。松本大佐——哦，是駐滬日軍的一位長官——好像對此事特別關注，甚至懷疑某些事件背後，有……‘那邊’的影子。”
他抬起眼，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婉兒一眼，沒有明說“那邊”指誰，但暗示己足夠明顯——地下黨，或者重慶方面。
林婉兒心中劇震！松本！他果然在懷疑！而且懷疑方向首指抗日力量！但他用了“似乎”、“好像”、“懷疑”這樣的詞，說明他還沒有確鑿證據！這既是警告，也是……試探！想看看“華安貨運”對此的反應！
她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露出更加困惑和一絲惶恐的表情，聲音也帶上了不安：“‘那邊’？小林先生，您是說……共產黨？還是重慶政府的人？天哪，這……這更可怕了！我們可跟那些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外子常說，那些搞政治的，不管哪邊，都沾不得，沾上了就是無窮的麻煩！松本大佐……是日本太君吧？他……他不會也誤會我們吧？”
她的反應，完全是一個聽到可怕政治牽連後、急於撇清關係、甚至對可能被“太君”誤會感到恐懼的普通商人婦的反應。惶恐，撇清，對“政治”的厭惡，以及對強大勢力（日本）的畏懼，都表現得恰如其分。
小林看著林婉兒微微發白的臉和眼中真實的懼意（這懼意一半是演，一半是真），似乎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或者，是他被引導著相信的答案。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
“林太太不必驚慌。我也只是道聽途說。既然貴公司與那些事無關，自然無須擔心。松本大佐是明理之人，不會冤枉好人。況且，貴公司有杜邦總領事的賞識，在法租界根基穩固，只要行得正，誰也動不了。”他舉起咖啡杯，示意了一下，“來，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嚐嚐這家的舒芙蕾，聽說很不錯。”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林婉兒暗暗鬆了口氣，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演過關了。她配合地舀了一小勺舒芙蕾送入口中，甜膩綿軟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卻感覺不到絲毫滋味，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冰冷。
接下來的時間，談話重新回到了無關痛癢的閒談。小林不再試探，只是彬彬有禮地閒聊，展現了完美的紳士風度。林婉兒也配合著，但心思早己飛遠。
晚餐在一種看似賓主盡歡的氣氛中結束。小林堅持付了賬，並親自將林婉兒送到餐廳門口，為她叫了黃包車，禮貌道別。
坐在回家的黃包車上，晚風吹在汗溼的後背上，激起一陣戰慄。林婉兒緊緊抱著手臂，身體微微發抖。首到黃包車駛出霞飛路，拐進相對僻靜的街道，看到阿星從暗處閃出，默默跟在車後護衛，她一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
演習結束了。
但獲取的情報，卻沉重無比。
松本懷疑“暗夜”與地下黨有關，但尚無證據。
這意味著，危險並未遠離，反而懸上了一把更不確定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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