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風暴:特種兵在1930》第200章 學生中的同志(2)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2個月前

雷戰的話依然不多,但阿星和石頭都感覺到,雷哥似乎有點不一樣了。他守夜或休息時,偶爾會獨自走到稍遠的地方,背對著眾人,懷裡似乎揣著那本油紙包的小冊子,靜靜地看一會兒。火光或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眼神深邃,彷彿在思考什麼極其複雜的問題。

林婉兒也注意到了。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發現本該休息的雷戰,正就著快要熄滅的篝火餘燼,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那本手抄冊子,神情專注得彷彿在解讀最難的密碼。她沒有打擾,只是默默看著。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那專注的側影,竟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在燈下批閱學生論文時的樣子。只是父親的眼神是溫和的探究,而雷戰眼中,是一種冰冷的銳利被某種新的、灼熱的東西,慢慢浸染、撬動的複雜過程。

終於,在進入河南地界、距離第一個預定交接點還有兩天路程的一個夜晚,隊伍在一個廢棄的土地廟裡宿營。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廟裡漏風,但總算有個遮頂的地方。學生們疲憊不堪,吃了點東西便東倒西歪地睡下了。阿星和石頭在門口警戒。

雷戰獨自坐在破敗的神龕旁,就著一盞小小的、用罐頭盒改制的油燈(燈油稀缺,平時不捨得用),再次翻開了那本他己經反覆看了好幾遍的手抄本。

封面上沒有名字,只有幾個力透紙背的毛筆字——《論持久戰》。字跡是沈文瀾的,工整清秀。

他起初是帶著審視和懷疑的態度開啟它的。一本“那邊”的宣傳品?能有什麼新東西?無非是些鼓動人心的話罷了。

但看了幾頁之後,他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小冊子。沒有空洞的口號,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通篇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嚴謹的邏輯推理,對中日兩國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乃至國際環境的全方位對比剖析。它像一臺精密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籠罩在戰爭之上的迷霧,將敵我雙方的優勢劣勢、戰爭的階段性、最終的前景,赤裸裸地、無可辯駁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武器是戰爭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決定的因素,決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

“戰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於民眾之中。”

“動員了全國的老百姓,就造成了陷敵於滅頂之災的汪洋大海,造成了彌補武器等等缺陷的補救條件,造成了克服一切戰爭困難的前提。”

這些話,像驚雷一樣在他腦海中炸響!他經歷過戰鬥,見過生死,深知武器裝備和訓練的重要性,也見過潰敗的軍隊和麻木的民眾。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如此係統地思考過戰爭。持久戰、三個階段(戰略防禦、戰略相持、戰略反攻)、運動戰、游擊戰、根據地……一個個陌生的詞彙,組合成一套完整、清晰、卻又充滿力量和信心的戰略構想。

這套構想,與他所熟悉的、父親曾經隱約提過的德國或日本的軍事理論截然不同。它不崇尚絕對的火力或精銳的突擊,而是將戰爭拉回到最廣闊的時空維度,將勝負的關鍵,歸結於“人”,歸結於“民心”,歸結於時間帶來的此消彼長。它坦承中國的落後和初期的艱難,卻堅信時間站在中國一邊,只要方法得當,堅持到底,最終的勝利必然屬於中國。

尤其是關於游擊戰和根據地建設的論述,讓他有醍醐灌頂之感。他之前的許多行動,無論是針對杜文仲,還是破壞“清風庵”,乃至現在護送學生,本質上都帶有強烈的游擊色彩——在敵強我弱的環境中,尋找弱點,精準打擊,快速轉移,儲存自己。但他從未將這些零散的經驗,上升到戰略和理論的高度。而這本小冊子,將他下意識在做的事情,清晰地總結、提煉、昇華了,並且指明瞭更廣闊的前景和更根本的依靠力量——人民。

“真正的銅牆鐵壁是什麼?是群眾,是千百萬真心實意地擁護革命的群眾。這是真正的銅牆鐵壁,什麼力量也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

他想起蘇州河上的船工,想起碼頭那些為了一口飯苦苦掙扎的兄弟,想起小蘇州和他那些“麻雀”夥伴,想起陳桂香大姐,甚至想起伊莎貝拉·杜邦……他們算不算“群眾”?自己之前的行動,可曾真正想過“依靠”他們,或者“為了”他們?似乎更多是為了復仇,為了自保,為了生存。

父親當年在滿洲實驗室,是否也接觸過類似的思想?他的死,僅僅是因為知道了A-7的秘密,還是也因為……觸及了某些人不願被點亮的黑暗?

松本,以及他背後的“櫻花計劃”,他們汲汲營營,想要得到的,難道僅僅是某些“特殊樣本”和技術嗎?還是說,他們也恐懼著某種更深層、更龐大的力量——那種被這本小冊子稱為“人民戰爭”的、足以淹沒一切侵略者的汪洋大海?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翻騰。那盞小小的油燈,火苗在漏進的夜風中搖曳不定,卻頑強地燃燒著,將微弱而堅定的光芒,投在他手中這疊粗糙的紙張上,也投進他沉寂己久、被仇恨和黑暗填滿的心湖深處,激起一圈圈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平息的漣漪。

他合上小冊子,閉上眼睛,靠在冰冷斑駁的牆壁上。外面風雨聲似乎變得遙遠,廟裡學生輕微的鼾聲和阿星石頭低沉的交談也模糊了。只有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跳動,和腦海中那些嶄新的、帶著光和熱的詞語、思想,在反覆迴響。

持久戰……人民……根據地……勝利……

原來,路還可以這樣走。原來,復仇之外,還有更值得守護和戰鬥的東西。原來,個人的仇恨與技藝,可以融入到更宏大的歷史浪潮中去,發揮出截然不同的、或許也更持久的力量。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沉睡的沈文瀾等人身上。這些年輕人,懷揣著這樣的火種,奔赴那片被稱為“希望”的土地。他們或許稚嫩,或許會經歷難以想象的磨難,但他們選擇的道路,他們所相信的明天,似乎……真的蘊含著某種不可抗拒的、磅礴的生命力。

一種久違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在他冷硬的心防深處,悄然破開了一絲縫隙。那不是立刻的皈依或認同,而是一種視野被猛然拓寬後的震動,一種對過往認知的深刻反思,以及對未來可能性的、模糊而強烈的探尋。

雨聲漸歇,東方微白。

新的一天,也是護送旅程接近尾聲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雷戰知道,有些東西,己經在他心裡,悄然改變了。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終將擴散到不可預知的遠方。

他小心地將那本手抄的《論持久戰》重新用油紙包好,貼身收藏。然後,吹熄了那盞陪伴他度過這個不眠之夜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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