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武昌門，馬車在鄂北崎嶇的官道上又顛簸了兩日。時值春末夏初，天氣說變就變，一場不期而至的急雨將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車輪時常陷在泥坑裡，需要眾人下來推車。學生們起初的興奮和離愁早己被長途跋涉的艱辛和身體的疲憊取代，一個個面色憔悴，沉默寡言。方敏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吐了兩回，臉色蒼白地靠在車壁上。何敏華強打著精神照顧她，但眼底也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趙家明和周哲話也少了，只是悶頭推車或幫忙搬執行李。只有沈文瀾，雖然同樣疲憊，眼鏡片上沾著泥點，但眼神依舊沉靜，時常主動幫石頭和阿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或者在休息時，低聲鼓勵一下同伴。
雷戰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這幾個學生，確實如老周所說，是“有熱血、有理想的年輕人”，但理想在嚴酷的現實和艱苦的旅程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他們能堅持到延安嗎？到了那裡，面對的可能更是難以想象的艱苦和危險。這份疑惑，在他心中盤旋，但並未宣之於口。他的任務只是護送，送到，拿錢，兩清。至於這些“火種”未來能否真的燎原，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這晚，隊伍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坡下露宿。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點點，但春夜的寒意也隨著山風陣陣襲來。眾人撿了些溼柴，好不容易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圍著取暖，烘烤溼透的鞋襪。簡單的乾糧就著燒開的溪水，便是晚餐。氣氛有些沉悶，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林婉兒（小雨）將蘇秀雲準備的、所剩無幾的驅寒藥粉分給身體不適的方敏，又檢查了一下大家的衣物是否烤乾。她自己也累得不輕，但強撐著精神，扮演著“林老師”的角色。
沈文瀾坐在火堆對面，用樹枝撥弄著柴火，跳躍的火光映著他清瘦而沉靜的臉。他忽然抬起頭，看向坐在稍遠處、正擦拭著隨身匕首的雷戰，開口道：“雷先生，這一路，辛苦您和幾位大哥了。”
雷戰動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嗯”了一聲。
“以前在上海，只在報紙和同學間傳聞裡聽說過‘燕子’，”沈文瀾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可聞，“沒想到，這次能親身得到……你們的幫助。”他斟酌著用詞，沒有用“護送”，而是“幫助”。
阿星和石頭都警惕地看了過來。林婉兒也微微一怔，停下手中的動作。
雷戰擦拭匕首的手終於停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沈文瀾：“沈同學，你認錯人了。我們是收錢辦事，送你們一程而己。什麼燕子麻雀，沒聽過。”
沈文瀾推了推眼鏡，沒有因為雷戰的否認而尷尬或退縮，反而露出一絲理解的、略帶苦澀的微笑：“我明白。有些事，不能說，也不必說。但我還是要代表我自己，也代表他們幾個，”他看了一眼身邊蜷縮著休息的同伴，“謝謝你們。不僅僅是謝這一路的護送，也謝你們……在上海做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杜文仲那樣的漢奸惡霸，該除。《滬江晚報》上那些事，我們也猜得到背後不簡單。還有……那些提醒我們小心、讓我們能及時離開的信。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我們讀書會的人，心裡都有數。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總得有人，在黑暗中點燈，在汙濁中清道。你們點的燈，清的道，我們看見了，也記在心裡。”
這番話，說得含蓄，卻又無比首接。他不僅點破了雷戰他們與“燕子”的關聯，也暗示了他們知曉聖約翰大學“黑名單”洩露並獲得警告之事。這絕不是普通學生能知道和串聯起來的。除非……他本身就是那個網路中的一員，而且層級不低。
雷戰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重新審視著這個看似文弱的學生領袖。“沈同學懂得不少。聖約翰的高材生，果然不一樣。”
“懂得不多，只是比有些同學，多看了幾本不該看的書，多認識幾個……不該認識的人。”沈文瀾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從懷裡貼身的內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冊子。油紙很舊，邊角磨損，可見時常被取出翻閱。他雙手捧著，隔著火堆，遞給雷戰。
“雷先生，這一路，我看得出，您和幾位大哥，都是有大本事、也有大擔當的人。你們走的路，和我們不同，但目標，或許在某個地方，是相同的。”沈文瀾的語氣誠懇，“這本小冊子，是一位師長離開上海前贈我的，我手抄了一份，原本己託人帶走了。裡面有些話，或許對您……有點用處。就當作，這一路照顧的謝禮，也當作……一個同路人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雷戰看著那本薄薄的、毫不起眼的手抄本，沒有立刻去接。火光在沈文瀾年輕而誠摯的臉上跳躍，也映著他手中那本可能帶來無窮麻煩的“禁書”。
阿星忍不住低聲道：“雷哥……” 他有些擔心。這學生的身份太敏感，他給的東西，能隨便接嗎？
林婉兒也緊張地看著。石頭則握緊了身邊的木棍，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西周。
沉默了幾秒鐘。夜風嗚咽，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雷戰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油紙包。觸手很輕，但彷彿有千鈞之重。他沒有當場開啟，只是捏在手裡，感受著紙張粗糙的質地和殘留的體溫。
“你的師長，讓你帶這個去延安？”雷戰問。
沈文瀾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需要這個。更需要懂得這個、相信這個的人。雷先生，您或許覺得我們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空有熱血的年輕人。但我們知道要去哪裡，也知道為什麼去。這本書裡說的，就是這個‘為什麼’，和‘怎麼去’。我們力量微薄，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把火種帶過去，讓自己，也變成一顆火種。”
他說得平靜，卻有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那不是口號式的激昂，而是經過思考、認清現實後依然選擇的堅定。雷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學生，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低估了這些“書生”的內心力量。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雷戰沒有再多說什麼，將油紙包塞進懷裡，轉身走向自己鋪著簡單行囊的角落。
沈文瀾也不再言語，重新撥了撥火堆，和衣在同伴身邊躺下。
篝火漸漸微弱。守夜的阿星和石頭輪換。林婉兒躺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卻久久無法入睡。她腦海裡迴響著沈文瀾的話，眼前浮現出他遞書時鄭重的神情，還有雷戰接過書時那一瞬間的沉默。那本薄薄的手抄本里，到底寫了什麼？能讓沈文瀾如此珍視，又敢於在這樣危險的旅途中，贈予一個近乎陌生、身份複雜的“護送者”？
夜色漸深，繁星閃爍。荒涼的古道上，這一小簇微弱的篝火旁，幾顆年輕的心，因為一本尚未翻開的小冊子，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漣漪。
接下來的幾天，旅程繼續。陸路的艱險遠超水路，不僅要應對越來越頻繁、盤查也越來越刁鑽的軍警關卡（多虧了林婉兒的鎮定應對、雷戰阿星的經驗以及必要的“打點”），還要面對惡劣的天氣、崎嶇的地形和不時出現的土匪流言。但隊伍的氣氛，卻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跡痕的考思著帶卻，稚然雖，論議單簡的聞所見所上路對、村農對、局時對著雜夾始開，憬憧的安延對和念懷的海上對是僅僅再不題話，來起了多新重也話的哲周、明家趙和華敏何，應適漸漸的敏方。麼什句幾說聲低，人農的菜有面或莊村破殘的過路著指會時有，論討和勵鼓些了多流的生學他其與但，靜沉舊依瀾文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