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走到小蘇州面前，皺眉看著臉色蒼白、眼淚汪汪的小蘇州，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半塊蛋糕和煙箱裡露出的彩色糖紙，心裡一沉。
“怎麼回事？那人是誰？”阿星蹲下身，壓低聲音問。
小蘇州“哇”一聲哭了出來，抓著阿星的胳膊，語無倫次地把這幾天遇到“好心大叔”、收糖、聊天、以及剛才被問起“雷大哥”和船的事情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阿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拉起小蘇州，低聲道：“別哭了，先回去。記住，這事回去跟誰也別提，等見了雷哥再說。”
船屋，中艙。煤油燈的光暈下，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小蘇州抽抽噎噎地跪在艙板中間，面前攤著他煙箱裡藏著的所有糖果和那半塊油紙包的蛋糕。蘇秀雲、林婉兒、石頭都沉默地站在一旁，臉色鐵青。阿星沉著臉，將碼頭上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雷戰坐在小蘇州對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糖果，又看了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恐懼和悔恨的小蘇州。他沒有立刻發問，也沒有責罵。
良久，雷戰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力量：“小魚，抬起頭，看著我。”
小蘇州瑟縮著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雷戰，哽咽道：“雷大哥……我……我錯了……我不該要他的糖……我不該跟他說話……我……”
“糖好吃嗎？”雷戰打斷他，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小蘇州一愣，茫然地點點頭，又使勁搖頭。
雷戰拿起一顆用彩色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在燈下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他將其餘的糖和蛋糕推到蘇秀雲面前：“蘇醫生，你看看，這些糖和蛋糕，有沒有問題？”
蘇秀雲立刻拿起一顆糖，剝開糖紙，仔細聞了聞，又用手指沾了一點糖屑，放在舌尖嚐了嚐（極微量），眉頭緊鎖：“糖本身……好像沒問題，就是普通的硬糖。蛋糕……也是普通的雞蛋糕。”
“糖沒問題，蛋糕也沒問題。”雷戰點點頭，看向小蘇州，“但是，給你糖和蛋糕的人，有問題。他想用這些甜東西，從你嘴裡，換我們的命。”
小蘇州渾身一顫，臉色慘白。
雷戰拿起那顆糖，用兩根手指捏著，舉到小蘇州眼前，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小魚，你記住。這世界上，有些糖，外面是甜的，裡面裹著的，是能毒死人的砒霜。那個給你糖的‘好心大叔’，就是松本派來的毒蛇。他給你糖，給你蛋糕，對你笑，跟你聊天，不是為了對你好。他是想用這點甜頭，撬開你的嘴，讓你告訴他我們在哪裡，我們在做什麼。然後，他就會帶著真正的毒藥——子彈、刺刀、或者更可怕的東西——找到我們，把我們都殺死，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看著小蘇州眼中越來越深的恐懼，放緩了語氣，但更加清晰：“今天，你告訴他我們在船上，明天，可能就有一隊日本兵或者特務，趁著夜色摸上來。蘇醫生，小雨姐姐，阿星哥，石頭哥，還有我，可能都會死。我們的船會被燒掉，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而這一切，可能就始於你收下的第一顆糖，跟他說出的第一句話。”
“不……不會的……雷大哥，我……我不知道他是壞人……他說他是跑單幫的……他還說……”小蘇州哭得撕心裂肺，巨大的後怕和內疚幾乎要把他淹沒。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還小，你沒見過人心能壞到什麼地步。”雷戰放下糖，伸手抹去小蘇州臉上的淚，動作並不溫柔，卻讓哭泣的孩子微微一顫，“但今天，你知道了。用幾顆糖，差點害死所有人，這個教訓，夠你記一輩子。”
他看向蘇秀雲和林婉兒：“蘇醫生，小雨，你們帶小魚去洗把臉，讓他好好想想。阿星，石頭，我們商量一下。”
蘇秀雲和林婉兒紅著眼眶，扶起腿軟的小蘇州，去了後艙。
中艙裡剩下三個男人。阿星咬牙道：“雷哥，那個王八蛋肯定跑回去報信了！咱們得馬上走！這地方不能待了！”
石頭也悶聲道：“對！趁天黑，趕緊開船，換個地方！”
雷戰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現在走，可能己經晚了。那個特務既然盯上了小魚，也可能在這附近有同夥盯著。我們現在起錨，目標太大。而且，松本未必確定我們就在這裡。小魚雖然提到了‘雷大哥’和‘船’，但沒有說出具體位置。那個特務也只是猜測，想套話確認。”
“那怎麼辦？等死嗎？”阿星急了。
“等，不是等死，是看誰先動。”雷戰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松本既然派了人來套小孩的話，說明他對‘林文己死’的懷疑很重，但又沒有確切證據，所以想從外圍突破。小魚今天被阿星打斷，特務不確定是否得手，也不確定我們是否警覺。他們下一步，要麼是加強對這片河域的監視，要麼是派人來試探，甚至可能冒險靠近偵查。”
他快速做出部署：“阿星，你帶小魚立刻上岸，去我們之前準備的一號緊急陸上落腳點（閘北的一個安全屋）躲起來。蘇醫生和小雨也去，帶上電臺和重要檔案。石頭，你跟我留在船上。我們把船做些佈置，看起來像還有人，但實際上準備撤離。如果今晚或明晚有人摸上來，我們就給他們留點‘禮物’。然後，我們放火燒船，從水路另一條岔道走，去二號備用船點匯合。”
“放火燒船？”阿星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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