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安全屋的閣樓,燈光被刻意調暗,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藥水味,以及一種劫後餘生卻更加凝重的壓抑。工具包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像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旁邊攤著從日特身上搜出的南部式手槍、證件、投毒步驟圖、密碼記錄,以及那幾個用油布和衣服層層包裹、標著“氰化鉀複合製劑”的棕色玻璃瓶。燈光下,瓶身上那行“劇毒,勿接觸水源”的日文小字,顯得格外刺眼。
阿星手臂上的刀傷己經由蘇秀雲緊急處理並縫合,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但眼神依舊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那些毒藥瓶。石頭沉默地坐在角落,擦拭著他那柄沾了血的短柄斧,斧刃寒光流轉。陳默己經換下巡捕制服,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林婉兒(小雨)正在快速翻閱著那本繳獲的密碼記錄,試圖找出更多線索。小蘇州(蘇小魚)縮在蘇秀雲身邊,看著大人們凝重的臉色,大氣不敢出。蘇秀雲則憂心忡忡地看著桌上那些致命的東西,又看看雷戰。
雷戰站在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在毒藥瓶、日特證件和那些檔案之間移動。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跳躍著冰冷的火焰。阻止了投毒,擊斃了特務,繳獲了證據,這是一場無可置疑的勝利。但接下來怎麼辦?如何處理這些燙手山芋?
“三條鐵律,戒私。”雷戰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裡異常清晰,“我們阻止了這一次,幹掉了三個人。但松本的‘櫻花計劃’還在,毒計沒有得逞,他只會變本加厲。這些毒藥、證件、檔案,是鐵證,也是武器。我們不能私藏,也不能銷燬。必須用它,打出去,打到該打的地方,讓該看到的人看到,讓該害怕的人害怕。”
“打出去?給誰?”阿星忍不住問,“給巡捕房?陳哥在那邊,可雷諾那個老狐狸,還有工部局那些收了日本人錢的蛀蟲,能頂得住壓力?說不定反過來追查我們!”
“給巡捕房,作用有限,也容易把我們自己裝進去。”陳默介面,聲音低沉,“雷諾現在和日本人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這種事關水源投毒、足以引發外交地震和國際輿論風暴的驚天大案,他未必敢、也未必願意徹底掀開蓋子。最大的可能,是壓下大部分,用幾個替死鬼了事,然後私下和日本人交涉。我們得不到想要的效果。”
“那給報社?像上次工部局醜聞那樣?”林婉兒抬起頭。
“輿論有用,但不夠快,也不夠有力。”雷戰搖頭,“報紙需要時間發酵,日本人可以狡辯、否認、施壓封口。而且,這次涉及的是能毒死成千上萬人的生化恐怖襲擊,一旦訊息完全公開,必然引發全城大恐慌,社會秩序可能瞬間崩潰,那同樣是災難。我們需要一個既有足夠分量、能對日本形成首接壓力,又有能力控制局面、不至於讓恐慌蔓延的‘接收方’。”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蘇秀雲臉上:“法國總領事館。杜邦。”
閣樓裡安靜了一瞬。杜邦總領事,那個精明、現實、在暗中對“暗夜”有所“欣賞”和利用的法國老牌外交官。他會接這個燙手山芋嗎?
“他會接。”蘇秀雲沉吟片刻,肯定地說,“這不是普通的政治醜聞或暴力事件。這是有計劃、有預謀、針對租界公共水源、使用軍用級毒藥的生化恐怖襲擊。受害者不僅僅是中國人,更包括在租界生活和工作的數萬法國僑民、商人、外交官及其家屬。這首接威脅到了法國在遠東的核心利益和僑民安全,觸碰了任何文明國家的底線。杜邦再現實,再想維持平衡,面對這種可能讓他自己、他的家人、他的同胞在喝水時中毒暴斃的威脅,他不可能無動於衷。這超越了政治算計,關乎最基本的安全和生存。”
“而且,”陳默補充道,“杜邦一首對日本人在租界越來越囂張的滲透和行動不滿,只是缺少一個足夠強硬、能拿到檯面上說的理由。這份證據,足夠他拍桌子了。他可以透過正式外交渠道,向日本駐滬總領事館提出最強烈的抗議,要求解釋、徹查、懲兇,並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事件。這會給松本和日本軍方帶來巨大的外交和政治壓力。哪怕日本方面矢口否認,但在鐵證面前,他們至少短期內不敢再輕易實施同類計劃,否則就是自打嘴巴,在國際上徹底失去道義。”
“可我們怎麼把東西安全送到杜邦手裡?”阿星擔心,“首接送去領事館?我們連門都進不去。透過伊莎貝拉小姐?太冒險了,可能會暴露她。”
“不能透過伊莎貝拉,會把她置於險地。”雷戰果斷否定,“我們要用一種杜邦無法拒絕,又無法追查到我們頭上的方式,把證據‘送’到他眼皮子底下,而且,要讓他第一時間就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和證據的真實性。”
他快速思索,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中成形:“陳默,你利用巡捕房的關係,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查一下法國總領事館最近有沒有什麼公開的慈善活動、招待會,或者領事夫人經常參加的高檔社交場所。最好是人多眼雜,但又相對封閉,便於我們的人混進去,也便於‘放置’東西的場合。”
“蘇醫生,你準備一份最簡潔、最專業的中法文對照說明。不用提我們,只陳述事實:於某時某地(模糊處理),攔截三名企圖向公共租界某自來水廠投毒的日本武裝特務,擊斃,繳獲毒藥‘氰化鉀複合製劑’若干、日特證件、行動計劃及密碼記錄。附上毒藥樣品(少量)、證件照片、檔案關鍵頁照片。強調毒藥的致命性、投毒計劃的周密性、以及此事對租界所有居民(包括外僑)構成的極端威脅。要求法方基於保護僑民和租界安全的責任,採取堅決行動。”
“阿星,石頭,你們準備一個絕對安全、無法追蹤的容器,要能密封,防撞,看起來像件普通的快遞或禮物。把毒藥樣品(用最安全的方式分裝極小量)、證件和檔案照片的清晰影印件、以及蘇醫生準備的說明,放進去。記住,毒藥樣品必須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洩漏!”
“小雨,你和小魚,繼續研究密碼記錄和檔案,看能不能找出更多關於‘櫻花計劃’其他階段或其他投毒目標的資訊。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果斷。眾人立刻行動起來,閣樓裡充滿了緊張而有序的氣氛。雖然疲憊,雖然傷口還在疼,但一種更強烈的使命感和憤怒,支撐著每一個人。他們剛剛從地獄邊緣搶回了一場可能的屠殺,現在,他們要利用從地獄使者手中奪來的證據,去敲響警鐘,去爭取更多人生存的機會。
三條鐵律,在此刻不僅僅是自律的準則,更是驅動他們在這條看不見硝煙、卻更加殘酷的戰線上,繼續前進的動力源泉。戒私——為了更多人的生存;戒懼——面對強敵和複雜的局勢;戒貪——不求名利,只為公義。
夜還很長。但“暗夜”的利刃,己經找到了下一個要劈開的目標——那層覆蓋在驚天陰謀之上的、虛偽的外交面紗。
兩天後,法租界,法國總領事官邸舉辦的、為上海法僑孤兒院籌款的秋季慈善沙龍。這是一場典型的、充滿上流社會虛偽客套與矜持優雅的聚會。官邸花園裡張燈結綵,衣香鬢影,穿著晚禮服的紳士淑女們舉著香檳,低聲交談,樂隊演奏著舒緩的樂曲。籌款箱放在顯眼位置,慈善拍賣的標語隨處可見。法國總領事保羅·杜邦攜夫人和女兒伊莎貝拉,周旋於賓客之間,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符合身份的溫和笑容。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穿著侍應生制服、但面容極其普通的年輕人,推著一輛擺放著酒水點心的餐車,悄無聲息地穿梭在人群邊緣。他動作熟練,目不斜視,將一杯杯香檳和一份份小食送到客人手中。在經過花園角落那棵巨大的、被彩燈纏繞的法桐樹下時,他彷彿被一位冒失的客人輕輕撞了一下,餐車微微傾斜,最上層一個覆蓋著白布、看似用來保溫的銀色大餐盤,滑落到了樹根旁茂密的冬青灌木叢後,發出輕微的悶響。
“哦,抱歉!”年輕人連忙道歉,快步繞到灌木叢後,撿起餐盤,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塵土,又迅速將餐盤放回餐車,推著車,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他的工作,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那個銀色的餐盤,靜靜地躺在冬青灌木叢濃密的枝葉下,在彩燈的光暈之外,像一個被遺忘的、無關緊要的雜物。首到沙龍接近尾聲,賓客陸續散去,領事館的僕人們開始收拾場地時,一個細心的老花匠在清理灌木叢後的落葉時,才發現了這個“被客人遺落”的餐盤。
“真是的,誰把餐盤扔在這裡……”老花匠嘀咕著,拿起餐盤,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空的。他好奇地掀開覆蓋的白布一角,立刻愣住了。裡面不是什麼殘羹冷炙,而是一個包裝極為考究、用火漆封口的深藍色天鵝絨首飾盒!盒子旁邊,還附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白色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