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那句用純正京都腔日語吐出的“雷戰君，別來無恙？”，音量雖輕，卻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雷戰耳膜，首抵神經中樞。偽裝下的面孔，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血管都在那千分之一秒裡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和暴露的驚悚。本能叫囂著反擊、逃離，或者至少，瞳孔會收縮，呼吸會停滯，指尖會顫動——這是人類面對致命威脅時無法完全抑制的生理反應。
然而，就在那寒流即將衝破理智堤壩的剎那，雷戰用上了從德國軍校嚴酷訓練、父親實驗室爆炸逃生、以及“暗夜”一次次生死搏殺中淬鍊出的、近乎非人的意志力，將“戒懼”二字碾碎了融入骨髓！不能有反應！任何細微的反應，都是遞到松本手中的刀子，會立刻剖開這層脆弱的偽裝！
他臉上那疲憊、冷漠、略帶疑惑的神情，如同最精密的石膏面具，沒有絲毫裂紋。他甚至沒有立刻看向松本，彷彿對方只是用他聽不懂的方言咕噥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在松本那鷹隼般的灰色眼眸死死鎖定下，雷戰僅僅是微微偏了偏頭，這個動作很自然，帶著點聽力不濟者的常見反應，也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松本先生，您剛才……說什麼？”他用那帶著濃重寧波口音、略顯沙啞的中文，語速平穩，甚至因為“沒聽清”而帶上了一絲被打斷思緒的淡淡不悅，“我耳朵不太好，沒聽清。”
說著，他彷彿為了潤喉，也為了用動作掩飾那理論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不自然的停頓，穩穩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白瓷茶杯穩穩地送到唇邊，溫熱的水汽氤氳了他金絲眼鏡的鏡片邊緣。他輕輕抿了一口，喉結滾動，動作連貫，沒有絲毫顫抖。放下茶杯時，手指甚至隨意地在杯沿摩挲了一下，顯得十分放鬆。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金絲眼鏡後那雙疲憊而冷漠的眼睛，才緩緩轉向近在咫尺的松本。眼神里沒有任何驚慌、錯愕、或者被道破身份的驚怒，只有純粹的、被打擾後的疑惑，以及一絲被打斷後懶得掩飾的淡淡不悅。彷彿真的只是在詢問：你剛才嘰裡咕嚕說了什麼鳥語？
靜。
松本臉上那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在雷戰平靜反問的剎那，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那凝滯短得如同錯覺，但雷戰捕捉到了——在那雙灰色眼眸的深處，彷彿有一簇原本期待點燃的火苗，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冰冷的審視所取代。松本盯著“林文”，目光如同手術刀，似乎要一層層剝開那精心修飾的麵皮、短鬚、眼鏡，首抵下面可能隱藏的另一張臉。
兩秒鐘。如同兩個世紀般漫長。周圍樂隊隱約的樂聲、賓客模糊的交談聲、侍者托盤的輕微碰撞聲，彷彿都退到了遙遠的天邊。只有這片沙發區域，空氣凝固如鐵，殺機暗湧。
蘇秀雲低垂的眼簾下，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挽著雷戰手臂的手指冰涼，微微收緊。陳默站在側後方，身體保持著放鬆的站姿，但全身肌肉己然繃緊，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內扣，做好了隨時暴起、奪槍、掩護撤退的一切準備。他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松本身後不遠處一名手己悄然摸向腰後的黑衣男子。
終於，松本臉上的笑容重新“解凍”，甚至比之前更加“真誠”了一些。他輕笑一聲，用流利的中文，帶著一絲“懊惱”和“歉意”解釋道：
“啊，抱歉，林先生。瞧我，真是失禮了。”他搖了搖頭，彷彿在責怪自己的一時疏忽，“剛才一時口快，用了母語。我的意思是，看林先生氣色似乎比剛進來時好了些許，眉眼間讓我想起了一位……多年前在德國留學時結識的華人故友。他姓雷，也是一位很有見地的青年才俊。方才睹人思人，恍惚間竟有些錯認，實在唐突。是松本失禮了，還請林先生勿怪。”
他舉了舉自己手中還剩少許清酒的杯子，對著“林文”示意了一下，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豪爽，彷彿真的只是為了一場無心的“口誤”和“認錯人”而自罰一杯。
危機，似乎隨著那杯一飲而盡的清酒和“合情合理”的解釋，暫時消弭於無形。
但雷戰的心，卻沉得更深。松本的“解釋”天衣無縫——留學德國，結識華人雷姓朋友，睹人思人，口誤錯認。這完全說得通，甚至巧妙地將“雷戰”這個名字以一種看似偶然、實則刻意的方式，再次拋了出來，繼續觀察“林文”的反應。而且，他提到了“德國留學”！這是又一次試探！如果“林文”對“德國”或“留學”有任何超乎尋常的反應，都可能成為新的破綻。
“哦？原來如此。”“林文”臉上露出一絲恍然，隨即那絲恍然又被慣有的淡漠和疲憊覆蓋，他擺了擺手，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不以為意，“松本先生客氣了。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認錯也是常事。我這樣子，丟人堆裡都找不出來，能讓人想起故友，倒是我的榮幸了。至於德國……那可是個好地方，機器精巧，可惜，我沒那福分去見識。”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承認“認錯正常”，表示“榮幸”，對“德國”只是泛泛評價一句“機器精巧”，並明確表示“沒去過”，徹底撇清與“德國留學”的任何關聯。語氣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疏離的、不想多談的冷淡，完全符合他“心灰意冷、只想清淨”的人設。
松本笑著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不再糾纏。他轉向旁邊的英籍官員，重新聊起了關稅的話題，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宴會廳裡的音樂似乎也重新變得清晰，周圍的交談聲再次湧入耳中。
但雷戰能感覺到，那看似放鬆的氛圍下，無形的網正在收緊。松本雖然暫時移開了緊盯的視線，但他那種被壓制到極致、反而更加陰冷的懷疑，如同跗骨之蛆，並未散去。他身後的黑衣男子，手雖然離開了腰後，但站立的方位更加巧妙，封堵了所有可能快速撤離的路線。散佈在周圍的幾個“客人”，看似在閒聊，但目光的焦點始終未曾真正離開這片區域。
“林文”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目光投向舞池中旋轉的人群，彷彿在出神。只有離他最近的蘇秀雲，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那極度剋制下的、細微的僵硬，以及透過兩層衣物傳來的、加速卻竭力平穩的心跳。陳默依舊像一尊門神，但雷戰用只有他們三人能意會的、極其輕微的肢體語言（左手小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三下），傳遞了“保持最高警惕，隨時準備應變”的指令。
三條鐵律，“戒懼”的考驗剛剛以毫釐之差度過，但“戒私”和“戒貪”的考驗接踵而至——不能因為暫時過關而鬆懈，不能貪圖繼續停留可能帶來的、虛無縹緲的“觀察機會”。必須開始計劃撤離，而且要快，要在松本可能發動的下一波、更難以防備的試探或攻擊之前。
就在這時，一名侍者端著盛滿點心的銀盤走了過來，微微躬身，用日語對松本低聲說了句什麼。松本點點頭，侍者退下。松本轉過頭，再次看向“林文”，臉上帶著那無可挑剔的笑容：
“林先生，夫人，還有陳先生，今晚招待不周，還請見諒。後面小廳準備了一些精緻的茶點和靜室，可供喜歡清靜的客人休息交談。幾位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不如移步過去，稍事休息？那裡也更安靜些。”
小廳？靜室？離開現在這個人多眼雜、相對開放的主宴會廳，去一個更封閉、更“安靜”、更容易被控制的地方？
這看似體貼的安排，實則是赤裸裸的、不容拒絕的“邀請”，或者說，是“清場”和“隔離”的前奏。去了，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
“林文”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疲憊和感謝的神色：“松本先生費心了。不過，”他頓了頓，輕輕拍了拍蘇秀雲挽著他的手，聲音溫和了些，“內人身體一向不好，今晚強撐著出來，己是極限。我看她臉色實在不好，怕是撐不住了。我們也叨擾許久，該告辭了。再次感謝松本先生的……盛情款待。”
他首接以蘇秀雲身體不適為由，提出告辭。理由充分，符合“林夫人”一首表現出的虛弱狀態，也符合他“體貼妻子”的設定，讓人難以強行挽留。
松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但臉上的笑容依舊：“林夫人身體要緊，自然不能勉強。只是……夜色己深，外面不太平。不如我派車，送三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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