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匯中飯店。這座建成不過二十餘年、融合了文藝復興風格與巴洛克裝飾的六層建築，是上海灘頂級奢華與權勢的象徵之一。花崗岩外牆在夜色和璀璨的燈火下顯得莊重恢宏，巨大的拱形門廊下，穿著猩紅制服、帽子上插著羽毛的門童恭敬地迎接著一輛輛駛來的豪華轎車。空氣中飄蕩著香水、雪茄、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屬於上流社會的特有氣味。
然而，今晚匯中飯店三樓宴會廳的人口構成，卻與平日有些微妙的不同。除了常見的西洋紳士淑女、華人富商名流，還多了不少穿著和服或西服、舉止間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矜持與審視的日本男女。他們大多三五成群，低聲用日語交談，目光卻不時掃向入口處和新來的客人。宴會廳門口，除了飯店本身的侍者，還多了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眼神銳利、耳朵上掛著細線、身形精悍的年輕男子，看似在引導客人，實則如同鷹隼般打量著每一位來賓。
松本健一郎今晚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黑色燕尾服，襯得他身形筆挺，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宴會廳內側一個略高的、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臺階上，手中端著一杯香檳，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而略帶矜持的笑容，與每一位上前寒暄的客人點頭致意，用流利的中文、英語或日語簡短交談。他的目光平和，彷彿真的只是一位熱心推動“文化交流”的民間人士。但若有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那雙灰色的眼眸深處，平靜無波，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偶爾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審視。
他在等。等那個他親自發出邀請、也最感興趣的“客人”。
七點十五分。宴會廳裡己經匯聚了近百人，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樂隊演奏著舒緩的爵士樂。大部分客人都己到場，三五成群地交談著。松本與英國領事館的一位文化參贊閒聊了幾句，目光卻再次飄向入口。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是喧譁，而是一種彷彿被突然掐住喉嚨的、倒吸冷氣般的寂靜，隨即是壓低音量的、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
松本的目光瞬間凝住，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只見在兩名華人記者（顯然是得到了風聲，提前蹲守）的小型鎂光燈的閃爍和低聲驚呼中，三個人影出現在宴會廳門口。
當先一人，穿著一身質料上乘但款式略顯過時的深灰色條紋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容清癯，留著整齊的短鬚，臉色略顯蒼白，眼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深沉的冷漠。他的身姿挺拔，但腳步似乎有些虛浮，彷彿大病初癒。赫然是——林文！
在他身側稍後半步，一位穿著素雅黑色旗袍、鬢邊簪著一朵小白花、面容憔悴但依舊難掩清麗的女人，正緊緊挽著他的手臂，正是“林文夫人”蘇秀雲。她低垂著眼簾，臉色比身邊的“丈夫”更加蒼白，身體微微靠著對方，似乎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撐著。而在“林文”另一側，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西周的高大華人男子，如同最忠實的影子，寸步不離，正是陳默。
“林文？！他不是……死了嗎？”
“天哪！是林老闆！他竟然還活著？”
“快看！是林文！他居然來參加自己的追思會？！”
“日本人搞什麼鬼？人沒死開什麼追思會？”
“噓……小聲點，看看……”
低語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無數道目光，驚愕、好奇、同情、探究、乃至幸災樂禍，齊刷刷地聚焦在門口這三個人身上。那幾名黑衣男子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身體微微繃緊。樂隊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演奏出現了瞬間的雜亂。
松本臉上的笑容，在“林文”出現的剎那，彷彿被極寒凍住，出現了不到零點一秒的僵硬。但他不愧是老牌特務，瞬間就調整過來，那僵硬化為更深的、難以捉摸的平靜，甚至眼底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和……興趣。他放下酒杯，緩緩走下臺階，朝著門口走去，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和得體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冰冷的眼底。
“林文”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富麗堂皇卻暗流湧動的宴會廳，最終，落在了正朝他走來的松本身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冷漠。蘇秀雲挽著他的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陳默則上前半步，用身體微微擋在“林文”側前方，冷峻的目光與松本身後一名黑衣男子對撞，空氣中彷彿迸出無形的火花。
“林先生！林夫人！”松本走到近前，用清晰而略帶關西口音的中文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驚喜”，“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也太令人欣慰了！得知林先生不幸的訊息，鄙人與在滬日商同仁，無不深感痛惜。今日能親眼見到林先生安然無恙，實乃天大的幸事！請允許我，代表上海日本商工會議所，也以我個人的名義，向林先生和夫人，表達最誠摯的慰問，以及……最熱烈的歡迎！”
他伸出手，姿態無可挑剔。
“林文”看著松本伸出的手，沒有立刻去握。他沉默了幾秒鐘，這短短的幾秒，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顯得無比漫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最終，“林文”才緩緩抬起手，與松本的手輕輕一觸，旋即分開，彷彿那手上沾著什麼不潔的東西。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虛弱的無力感。
“松本先生，客氣了。”“林文”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大難不死，撿回一條命罷了。倒是勞煩閣下，如此‘費心’舉辦這個……宴會。” 他在“費心”二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絲語氣，近乎無聲，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譏誚。
松本彷彿完全沒有聽出那絲譏誚，笑容不變：“林先生吉人天相，必有後福。這個宴會，本是為追思緬懷，如今看來，倒是成了慶祝林先生平安歸來的喜宴了！快請進，林先生身體可還安好？看氣色，似乎需要多多靜養。”
“死過一回的人，氣色能好到哪裡去。”“林文”淡淡道，在蘇秀雲和陳默的陪同下，緩緩步入宴會廳。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各種複雜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追隨著他們。有華人商人想上前打招呼，但看到“林文”那冷漠的臉色和旁邊虎視眈眈的陳默，又猶豫著縮了回去。幾名日本商人則交頭接耳，眼神閃爍。
松本親自陪同在側，引著“林文”三人走向宴會廳內側一個相對安靜、佈置著沙發和茶几的休息區域。那裡己經坐著幾位客人，包括兩名日本商社的社長，一位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英籍官員，還有兩位華人報館的記者。看到“林文”過來，幾人連忙起身，神色各異。
“諸位，請允許我介紹，這位便是今晚宴會原本要追思的主角——‘華安貨運’的林文先生！幸得上天眷顧，林先生安然歸來，實乃滬上商界一大幸事！”松本揚聲介紹，語氣熱情。
“林文”對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在松本的示意下，在沙發上坐下。蘇秀雲緊挨著他坐下，依舊低垂著眼。陳默則站在沙發側後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留意著那幾名看似隨意散佈在附近、實則隱隱形成包圍態勢的黑衣男子。
侍者端上清酒和茶點。松本在主位坐下，親自為“林文”斟了一杯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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