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試探，試圖抓住“南洋”這個話頭，深挖細節，驗證真偽。
“林文”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耐煩，皺了皺眉，語氣更加冷淡：“遠房的表親，做些小生意，不值一提。松本先生好意，心領了。只是我這把年紀，經不起舟車勞頓，也無意再攀附什麼人脈，只想圖個清淨。”
他再次表現出拒絕深入交談的態度，將一個身心俱疲、對過往充滿警惕、對未來心灰意冷的“倖存者”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
松本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與旁邊的英籍官員和日本商人聊起了最近的貨執行情和匯率波動，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尋常寒暄。但雷戰能感覺到，松本那看似隨意的目光，始終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他臉上、手上、乃至每一次呼吸的細微變化上掃描。
宴會繼續進行。有人致辭，無非是些“增進理解”、“促進交流”的套話。松本也簡短髮言，再次對“林文”的“平安歸來”表示“欣慰”，並祝願“滬日工商友誼長存”。氣氛看似融洽，但底下的暗流從未停歇。
“林文”大部分時間沉默，只是偶爾在蘇秀雲低聲對他說話時，微微側耳傾聽，或對前來敬酒（他以茶代酒）的個別人點頭示意。陳默則如同最警惕的獵犬，始終保持著戰鬥姿態。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更加“熱烈”。樂隊換上了更歡快的曲子，有人開始步入舞池。松本似乎也“放鬆”下來，他揮了揮手，讓侍者又送上了一瓶清酒，親自為“林文”的空茶杯續上熱茶。
“林先生似乎對音樂不太感興趣？”松本微笑著，用閒聊的口吻說，“這曲子是日本作曲家改編的西洋爵士，倒是別有一番風味。說起來，林先生早年，似乎也在日本遊歷過？不知對日本文化，有無特別的印象？”
又是一個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的問題。松本在蒐集“林文”所有可能的生活軌跡和知識背景，尋找與己知情報或“雷戰”這個潛在懷疑物件的重合點。
“林文”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也有些不耐於這種“閒談”：“年輕時隨家父的船，倒是去過長崎、橫濱，走馬觀花罷了。印象嘛……秩序井然，但也……規矩太多。不如南洋自在。” 他再次將話題引向“南洋”，並表達了輕微的“不喜拘束”的態度，符合一個跑船商人嚮往自由、不喜繁文縟節的人設。
松本笑著點頭，正要再說些什麼。
突然，他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湊近“林文”說句悄悄話，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極其自然的音量，但吐字異常清晰，而且，切換成了純正的、帶著京都上層社會特有優雅腔調的日語：
“雷戰君，別來無恙？”
聲音很輕，語速平緩，彷彿在問候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但這句話，如同驚雷，毫無徵兆地，在“林文”——雷戰的耳邊炸響！
雷戰的心臟，在聽到自己真名和那純正京都日語的剎那，幾乎停止了跳動！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又驟然褪去，一股冰寒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偽裝下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繃緊到了極致，握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暴露了？！
他怎麼知道？！
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是現在？！在這裡？！
無數的念頭和本能的戰鬥反應，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大腦和神經！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生死一瞬的致命時刻，三條鐵律——“戒懼”——如同最後、也是最堅固的堤壩，死死攔住了那即將決堤的恐慌和本能反應！
不能慌！
不能有任何異常反應！
松本在試探！這很可能只是最後的、也是最兇狠的心理試探！他在賭！賭“林文”如果是“雷戰”假扮，在驟然聽到自己真名和熟悉的日語時，一定會產生無法控制的瞬間失態！哪怕只有零點一秒的眼神變化、呼吸停頓、肌肉僵硬，都逃不過他這種老牌特務的眼睛！
賭對了，他便贏了，當場揭穿，甚至可能立刻動手！
賭錯了，也無傷大雅，一句“日語問候”而己，可以解釋為口誤或“親切的玩笑”。
零點幾秒的時間，在雷戰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長。他強迫自己，用意志力死死壓制住所有生理和心理的驚濤駭浪！臉上的肌肉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動，依舊是那副疲憊、冷漠、略帶疑惑的神情。他甚至沒有立刻轉頭去看松本，而是彷彿沒聽清，或者沒聽懂，微微偏了偏頭，用帶著濃重寧波口音、略帶沙啞的中文，疑惑地反問：
“松本先生，您剛才……說什麼？我耳朵不太好，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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