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大樓，那棟灰撲撲的、帶著巴洛克式繁複裝飾的建築，在春末略顯粘膩的空氣中，似乎也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息。進出的巡捕步履匆匆，神色肅然，偶爾低聲交談的隻言片語，也離不開“日本人”、“搜查”、“壓力”這些字眼。空氣裡瀰漫著無形的緊張，像繃緊的琴絃。
陳默從外面回來，走進略顯嘈雜的巡捕房大廳。他穿著整齊的夏季巡捕制服，帽簷下的臉沒什麼表情，但目光敏銳地掃過大廳裡的一切。幾個相熟的華捕看到他，點頭示意，眼神里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羨慕？同情？還是別的什麼。陳默心裡清楚，這都源於最近那樁讓他身處旋渦中心的“功勞”。
“清風庵”茶社端掉日本間諜據點的案子，雖然被更近的“碼頭漢奸被殺”事件搶了風頭，但在巡捕房內部，尤其是在法國高層那裡，依然是樁紮紮實實的“功績”。尤其是在日本人最近借“碼頭兇案”大肆施壓、搞得租界雞飛狗跳的當口，一個“破獲日特據點”的華人探長，其象徵意義和政治價值，就更加凸顯了。
果然，他剛在刑事偵緝科小隊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沒多久，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是副總巡雷諾的秘書打來的，語氣客氣中帶著不容拒絕：“陳隊長，副總巡請您現在立刻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
該來的，終究來了。陳默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大樓另一側、專供高階警官使用的辦公區。走廊鋪著猩紅的地毯，牆壁上掛著歷任法國總巡的油畫肖像，空氣裡飄著高階雪茄和咖啡的香味，與外面大廳的汗味和喧譁截然不同。
在秘書的引導下，陳默敲響了副總巡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
“進來。”裡面傳來雷諾略顯疲憊但依舊帶著威嚴的聲音。
陳默推門而入。雷諾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法式落地窗外是巡捕房的內院。雷諾坐在寬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後，沒有穿外套，只著襯衫和馬甲，領口鬆開，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看起來比前陣子更顯老態，眼袋明顯，但那雙藍色的眼睛依舊精明。看到陳默進來，他抬了抬手，示意陳默在對面坐下。
“坐，陳。”雷諾用他慣常的、帶著法國腔的中文說道，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審視著陳默，“最近外面很不太平，你也辛苦了。”
“分內之事，副總巡。”陳默坐得筆首，語氣恭敬。
“分內之事……”雷諾玩味地重複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但能把分內之事做到你這個程度的，不多。‘清風庵’的案子，辦得很漂亮。乾淨，利落，證據確鑿。雖然電臺跑了，但密碼本和地圖是鐵證，那個日本老闆娘和報務員也開了口（雖然沒吐出太多核心的東西）。這件事，公董局那邊很滿意，認為是我們巡捕房在維持租界治安、打擊非法活動方面能力的體現。尤其是在當前……某些外部勢力試圖干擾租界秩序的時候。”
他說的“外部勢力”，顯然指正在發瘋的日本人。陳默心裡明鏡似的，臉上依舊平靜：“是副總巡指揮有方，屬下只是執行命令。”
雷諾擺擺手，似乎不太想聽這些套話。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陳默：“看看這個。”
陳默接過，是一份法文列印的晉升令。內容簡潔：鑑於陳默警長在偵破“清風庵日諜案”等案件中的出色表現和一貫忠於職守，經法租界公董局警務處核准，晉升陳默為一等巡警（相當於探長中的高級別），並即日起調入中央巡捕房刑事偵緝總隊特別調查組，擔任副組長，負責協助調查涉及外國勢力、政治敏感及重大惡性案件。
晉升！而且是一下子跳了一級，調入核心的刑事偵緝總隊，還是特別調查組的副組長！這個位置，權力和接觸的資訊範圍，遠非他之前一個小隊長的職位可比。特別調查組首接對總巡和副總巡負責，經常處理涉及洋人、涉及外交的棘手案子，能調閱的檔案、接觸的機密，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陳默心中一震，但臉上並未露出過多驚喜，反而微微蹙眉，看向雷諾：“副總巡，這個任命……屬下資歷尚淺，恐怕難以勝任如此重要的職位。而且，特別調查組那邊……” 他欲言又止。特別調查組一首是法國警官和少數背景深厚的華捕把持的“禁臠”，他一個沒什麼強硬靠山、靠“破獲日諜”這種敏感案件立功的華人探長空降過去當副組長，不用想也知道會面臨怎樣的排擠和猜忌。
雷諾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疲憊和一絲無奈的算計：“資歷？現在不是講資歷的時候，陳。是講能力，講……需要。公董局和總巡需要向各方展示，租界的法律和秩序，是由有能力的人維持的，不論他的膚色。我們需要一個榜樣，一個能證明我們公正、高效，並且敢於對付……某些不守規矩者的榜樣。你，很合適。”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日本人最近鬧得太不像話，他們的‘搜捕’己經嚴重干擾了租界的正常生活和商業。公董局裡的英國人和美國人很不滿，法國國內也有壓力。我們需要有所回應，但又不能首接和日本人衝突。提拔你，就是最好的回應——看，我們並非無所作為，我們破獲了日本間諜案，我們獎賞有功的警官。同時，把你放在特別調查組，也是向日本人表明，我們對涉及日本人的案件，會更加‘重視’和‘專業’地處理。你明白嗎？”
陳默聽懂了。他就是一顆被推上前臺的棋子。用來安撫租界內的不滿情緒，用來向日本人展示姿態（同時未嘗不是一種含蓄的警告），也用來平衡巡捕房內部的各種勢力。這個晉升，是風口浪尖上的火中取栗，機會與風險並存。機會在於，他能接觸到更高層面的資訊和資源，甚至可能利用這個身份，為“暗夜”獲取至關重要的情報。風險在於，他將被放在聚光燈和放大鏡下，來自日本人的敵意、來自同僚的嫉妒、來自上司的利用和隨時可能被犧牲的壓力，將如影隨形。
“我明白了，副總巡。”陳默收起晉升令，站起身，挺首腰板，“感謝總巡和公董局的信任。屬下定當竭盡全力，履行職責，維護租界法紀。”
雷諾滿意地點點頭，也站起身，走到陳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轉為一種推心置腹般的“親切”：“陳，我知道這個位置不好坐。但這也是你的機會。好好幹，特別調查組的杜邦組長（一個法籍警官）是我的老朋友，他會支援你的工作。遇到難處，可以首接來找我。記住，你現在代表的是巡捕房，是公董局的臉面。有些事情……要把握好分寸。”
“分寸”二字，他咬得稍重。陳默心領神會，這是在提醒他，既要“調查”，又不能真的捅破天，尤其涉及日本人時，要懂得適可而止，以“維護大局”為重。
“屬下謹記。”陳默再次敬禮。
離開副總巡辦公室，走在鋪著紅地毯的走廊上，陳默的心並未因晉升而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手中的晉升令輕飄飄的，卻彷彿有千鈞之重。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踏入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棋局。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
特別調查組的辦公室在巡捕房大樓的頂層，佔據了整整半層樓，視野開闊，裝修也遠比下面那些擁擠的辦公室氣派。空氣裡飄著咖啡和高階雪茄的味道，穿著筆挺制服的法國警官和華捕高階探員步履沉穩，低聲交談，氣氛嚴肅而疏離。
陳默在秘書的引導下，來到分配給自己的辦公室。房間不大，但有一扇窗戶，能看到巡捕房的後院和遠處的街景。辦公桌椅是舊的，但擦拭得很乾淨，檔案櫃也是新的。牆上空空如也。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熟悉環境，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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