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號靜靜地停在法租界外灘十六鋪碼頭一個相對僻靜的泊位。這艘五百噸級、船齡己近十年的鋼殼貨輪，是“華安貨運”名下最大、也是曾經最賺錢的一條船。它外表並不起眼，灰藍色的船體漆皮有些斑駁，煙囪冒著淡黑的煤煙，看起來和碼頭其他忙於裝卸的貨輪沒什麼兩樣。但只有熟悉它的人才知道，它的輪機狀況保養得極好，航速不慢，底艙有幾個經過巧妙偽裝的、不易被發現的夾層和暗格。在“華安”全盛時期，它跑過南洋，也去過日本，是“林文”手裡的一張王牌。
如今，“林文”己死，“華安”己倒。但在徹底破產清算前，這條船還掛在公司名下，暫時未被債權人盯上。老周提供的南洋華僑商會定金，一部分被蘇秀雲透過隱秘渠道，用於支付“新安”號拖欠的最後一筆碼頭管理費和燃料費，另一部分則換成了航行所需的淡水、糧食、少量應急藥品，以及幾支藏在暗處的步槍和手槍——這是阿星透過黑市，以“防備海盜”的名義，費了不少周折才弄到的。
此刻，“新安”號的貨艙裡，裝載的並非普通貨物。表層堆放著一些廉價的南洋木料和草編制品，作為掩護。而在經過加固的底艙暗格裡，整齊碼放著一箱箱用油布和木框仔細包裹的貨物：貼著外文標籤的盤尼西林針劑、磺胺藥粉、外科器械、成捆的繃帶；以及幾臺拆卸成零件、塗抹了厚厚防鏽油脂的小型車床、柴油發電機和特種金屬材料。每一箱都沉甸甸的，承載著南洋僑胞的心血，也承載著難以估量的風險和希望。
船長老趙，一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如醬、臉上刻滿風浪痕跡的寧波老海狼，是“華安”時期就跟著“林文”跑船的老班底。他話不多，但經驗豐富，對東南沿海的水道、天氣、乃至各方勢力的活動規律瞭如指掌。當蘇秀雲（以“林夫人”身份）秘密找到他，說出這次航行的真正目的和目的地時，老趙蹲在碼頭纜樁上，吧嗒吧嗒抽了半袋旱菸，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渾濁的黃浦江水，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句：“林老闆在世時，待兄弟們不薄。這船，是林老闆的船。這貨，是救中國人的命。我老趙，跑了一輩子海，還沒給日本人讓過道。這趟，我跑。”
輪機長是個姓陳的廣東人，沉默寡言，但擺弄機器是一把好手。大副是舟山人，年輕些，眼神靈活。加上七八個經過挑選、口風緊、水性好、也對日本人沒什麼好感的船員，構成了“新安”號此次航行的基本班底。
雷戰站在駕駛室外的船舷邊，看著碼頭工人在晨霧中解開最後一根系纜。他換了一身半舊的海員藍布工裝，戴了頂舊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臉上也做了些簡單的偽裝，看起來像個跟船跑單幫的普通夥計。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碼頭西周，留意著任何可疑的視線或動靜。蘇秀雲、林婉兒、阿星、石頭、小蘇州都沒有來送行。告別是昨天夜裡，在安全屋裡沉默而鄭重地完成的。此刻，他們是真正的孤舟，即將駛入未知的兇險。
“起錨！”老趙在駕駛室門口，低沉地喊了一聲。
鐵鏈嘩啦啦的聲響中，沉重的船錨破水而出。“新安”號的煙囪噴出一股更濃的黑煙，輪機發出沉悶有力的轟鳴，船身緩緩離開碼頭，調轉船頭，向著黃浦江下游，向著吳淞口，向著那片被戰爭陰雲籠罩的遼闊東海駛去。
江風帶著水汽和淡淡的煤煙味吹在臉上。雷戰望著漸行漸遠的上海外灘，那些熟悉的高樓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他想起了蘇州河上的船屋，想起了閘北安全屋裡昏黃的燈光，想起了蘇秀雲憂慮而堅定的眼神，想起了林婉兒埋頭破譯密碼時的專注，想起了阿星的急躁，石頭的沉默，小蘇州眼底尚未散盡的驚惶……也想起了父親實驗室的火光，松本那冰冷的灰眸，以及那份手抄的《論持久戰》中，關於“持久”和“人民”的論述。
這一次，他不是在上海的街巷裡與敵人周旋，也不是在租界的夾縫中求生。他將要面對的是浩瀚無垠、喜怒無常的大海，是游弋其上、虎視眈眈的日本軍艦，是莫測的天氣，是可能出現的海盜，以及漫長航程中一切未知的變數。三條鐵律，在這茫茫大海上，依然是他必須堅守的信條。戒貪——不覬覦船上這批價值連城的貨物；戒懼——不因風浪和危險而退縮；戒私——一切以完成任務、將物資安全送達為最高目標。
“雷先生，進艙吧，江上風大。”老趙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支卷好的土煙。雷戰接過，就著老趙手裡的煙火點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衝入肺腑。
“趙船長，這次，辛苦您和兄弟們了。”雷戰看著前方越來越寬闊的江面，說道。
“談不上辛苦，混口飯吃，也盡點力。”老趙也點起自己的旱菸袋，吧嗒了兩口，眯眼看著航道，“出了吳淞口，才算真的上路。這段日子，日本人的巡邏艇在長江口外海活動得很頻繁，專查南來北往的商船，查得特別細。咱們這船，手續是齊的，報的是去寧波運‘土產’，但底下的貨……瞞不過仔細搜。得看運氣，也得看那些英國佬和美國佬的巡邏艇，能不能分散點日本人的注意力。”
雷戰知道，老趙說的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外國海軍巡邏艇，他們偶爾也會在長江口一帶象徵性地巡邏，宣示“航行自由”，與日本海軍形成微妙的制衡。但這種制衡極其脆弱，日本海軍越來越不把這些殖民者放在眼裡。
“按計劃，我們不走通常的主航道，貼著海岸線，利用島嶼和淺灘迂迴。”雷戰沉聲道，“儘量在夜間透過危險區域。瞭望哨要加倍，發現任何不明船隻，立刻報告，隨時準備應對。”
“我曉得。”老趙點頭，“這航線我熟，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個大概。就是這季節，東海的風浪說變就變，得小心。還有，福建、浙江沿海，也不太平，除了日本人，還有些趁火打劫的海匪，也得防著。”
兩人站在船舷邊，默默地抽著煙，看著“新安”號劈開渾濁的江水，駛向那片被戰爭陰雲和重重迷霧籠罩的入海口。甲板上，船員們各司其職，神色緊張而專注。這趟航行的分量，他們多少都感覺到了一些。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貨運。
前方，水天一色，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第一次遠航，正式開始。
目標，寧波。任務，輸送“血液”。
而征途之上，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未知的驚濤駭浪，與隱藏在海平面下的、冰冷的殺機。
“新安”號有驚無險地通過了吳淞口。在出口處，他們遇到了一艘英國海軍的巡邏艇。對方用燈光訊號詢問了船名、目的地和貨物，老趙熟練地用訊號燈回應。英艇繞著“新安”號緩緩轉了一圈，似乎沒有發現特別異常，便打訊號放行。遠處，隱約能看到日軍巡邏艇桅杆上飄揚的膏藥旗，但它們正忙於攔截幾艘北上的中國小帆船，對這條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貨輪並未過多關注。
一駛出長江口，鹹溼的海風立刻變得猛烈起來，帶著一股與黃浦江截然不同的、開闊而蠻荒的氣息。海水也從渾黃逐漸變為青灰色。“新安”號調整航向，沒有向東深入公海，而是偏向東南，沿著浙江沿海星羅棋佈的島嶼鏈外側航行。這是老趙精心選擇的航線，看似繞遠，但可以利用島嶼作為掩護，躲避日軍的遠距離瞭望和雷達探測（如果有的話），也便於在緊急情況下，尋找淺灘或小島隱蔽。
航行最初的幾天相對平靜。天氣不錯，能見度良好。瞭望哨上的船員舉著望遠鏡，警惕地掃視著海天交界處。偶爾能看到遠處有漁船的黑點，或者更遠處，有大型輪船的煙柱。每當有船隻出現在視野內，特別是那些航向不明的，駕駛室裡的氣氛就會瞬間緊繃。老趙和雷戰會迅速判斷對方船型、航向、速度，以及是否構成威脅。大部分時候是虛驚一場，但這份緊張感，始終如影隨形。
船員們漸漸習慣了這種高度戒備的狀態。輪機長老陳帶著徒弟，精心照料著那臺老式但可靠的蒸汽輪機，確保它運轉平穩。大副阿水（舟山人）負責領航，他攤開那張手繪的海圖，結合老趙的經驗和一本破舊的潮汐表，不斷修正著航線，避開暗礁和淺灘。其他船員則輪流值班瞭望、操舵、維護甲板裝置。
雷戰除了在駕駛室參與決策，大部分時間也在甲板上活動，觀察海況，熟悉船隻效能，和船員們閒聊幾句，瞭解他們的狀態。他發現，這些船員雖然對這次任務的真正目的不甚了了，但都對日本人沒什麼好感，對運送“藥品”這件事，也隱約覺得是在做一件“對的事”，士氣還算穩定。只是長期的緊張和相對艱苦的飲食（為了節約，飲食很一般），讓一些人臉上露出了疲態。
老趙經驗豐富，他安排船員輪休，儘量保證每個人有足夠的睡眠。他還讓船上的廚子（一個以前在飯館幹過的老夥計）想方設法，用有限的食材變換花樣，哪怕只是多加一勺豬油，或者把鹹魚烤得香一點，也能提振一點精神。
第三天夜裡，天氣開始變壞。海風加大，烏雲從東南方壓過來，海面失去了白日的平靜，開始湧動起不安的浪濤。氣壓計的水銀柱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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