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後的東海，並未恢復平靜，反而呈現出一種暴虐後的疲憊與詭譎的寧靜。天空是渾濁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彷彿隨時會再次垮塌下來。海面不再有山一樣的巨浪，但湧浪依舊很大，墨綠色的海水緩慢而沉重地起伏著，將“新安”號這隻五百噸的鋼殼船時而推上浪尖，時而拋入谷底，持續不斷的顛簸讓甲板上殘留的積水來回晃盪，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船體在風暴中受的損傷己經做了緊急處理，加固的木板和帆布勉強堵住了幾處滲漏。船員們大都臉色蒼白，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尚未散盡的驚悸，強打著精神各司其職。輪機艙裡，老陳和他的徒弟正在仔細檢查輪機，確保這臺老夥計在經歷了幾個小時的極限運轉後，還能繼續堅持。廚子熬了一大鍋薑湯，分給眾人驅寒，也撫慰受驚的腸胃。
雷戰站在駕駛室外側的翼橋上，扶著冰涼的鐵欄杆，目光投向東南方向灰濛濛的海天一線。按照老趙的估算和航速，他們應該己經駛過了舟山群島的外圍，正在接近象山灣附近的海域。這裡離預定的寧波登陸點己經不遠，但也是最危險的區域之一——距離日佔區更近，日本海軍和偽軍水上警察的活動更加頻繁。
“再堅持兩天，最多三天，就能看到陸地了。”老趙走到雷戰身邊，遞過來一個鐵皮水壺，裡面是滾燙的薑湯，“這鬼天氣，風暴過後最容易起霧，要是起了霧，對我們倒是好事，能遮一遮。”
雷戰接過水壺，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一些海風帶來的寒意。“霧是雙刃劍，能掩護我們，也能掩護敵人。瞭望不能松。”他沉聲道，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海面。三條鐵律中的“戒懼”，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越是接近目標，越不能有絲毫鬆懈。
就在這時，駕駛室頂桅杆上的瞭望哨，那個眼神最好的年輕舟山籍水手阿旺，突然急促地敲響了警鐘，同時扯著嗓子，用變了調的聲音嘶喊：“右舷！右舷！有船！是……是日本船！巡邏艇！朝著我們來了！”
“什麼？！”老趙和雷戰同時凜然，迅速衝進駕駛室，抓過望遠鏡，朝著右舷方向望去。
大約三西海里外，灰濛濛的海天背景中，一個低矮、狹長、塗著灰藍色海洋迷彩的船影，正劈開湧浪，以明顯高於貨輪的速度，朝著“新安”號疾馳而來。船型輪廓尖銳，前甲板裝備著小口徑艦炮，桅杆上懸掛的，正是那面刺眼的、白底紅日的膏藥旗！是一艘日軍海軍的巡邏炮艇！看型號，像是日本海軍大量裝備的、用於近海巡邏和封鎖的“驅潛艇”或小型炮艇，噸位不大，但火力對付“新安”號這樣的民船綽綽有餘。
“媽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老趙咬牙罵道，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他跑船多年，最不願碰到的就是這種“閻王船”。
“距離，航速！”雷戰的聲音異常冷靜，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船影。
阿水緊張地操作著簡單的測距儀，聲音發乾：“距離……大約三海里半！航向正對我們！航速……估計有十五節以上！比我們快得多！”
十五節對“新安”號滿載後不到十節的航速，又是迎頭攔截，逃是絕對逃不掉的。硬闖更是死路一條，對方甲板上那門小口徑炮和一挺重機槍，能在幾分鐘內把“新安”號打成篩子。
駕駛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船員的目光都聚焦在雷戰和老趙身上。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剛剛從風暴中倖存下來的心臟。被日軍巡邏艇攔截，意味著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一旦登船檢查，底艙暗格裡的那些藥品和機器……絕無可能瞞天過海！等待他們的，將是槍決，或者更悲慘的命運。
“戒懼！”雷戰猛地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將那瀰漫的恐慌稍微震開了一絲縫隙。他看向老趙，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趙船長，按我們出發前預備的第三套方案執行！立刻！”
老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第三套方案，就是針對海上遭遇日軍臨檢的應急預案。他立刻下達一連串命令：
“發燈光訊號！回覆對方詢問！報船名‘新安’，目的地寧波，貨物……棉紗、木料、南洋雜貨！所有人，各就各位，沒有命令不準亂動！阿水，降半速，準備停船！輪機艙，保持機器運轉，聽我命令！”
“新安”號桅杆上的訊號燈開始有規律地閃爍，用國際通用燈語，回覆著遠處巡邏艇用燈光打出的、命令停船接受檢查的訊號。同時，船速開始緩緩下降。
雷戰則快速對身邊的大副阿水和幾個靠得近的、信得過的老船員低聲吩咐：“阿水，你帶兩個人，再去底艙最後確認一遍，所有暗格封口完好，沒有異味滲出。老李，你帶人把甲板上散落的工具、纜繩收拾整齊，別露出慌亂相。記住，我們就是跑單幫的普通貨船，運的是南洋來的棉紗和木料，去寧波做小買賣。艙單和報關檔案都準備好了，在船長室，拿出來備用。所有人，表情自然點，別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船員們被雷戰和老趙的鎮定感染，雖然心臟依舊狂跳，手腳發軟，但還是強撐著執行命令。阿水帶人匆匆跑下底艙。甲板上的水手開始收拾風暴後的狼藉。
雷戰自己則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裝，將鴨舌帽戴正，遮住大半張臉，然後對老趙說：“趙船長，等會兒他們的人上來，你出面應付，就說我是貨主派來跟船的夥計，叫阿力，不太會說話。一切按我們準備好的說辭來。記住，我們是小本生意，膽小怕事，但手續齊全。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但儘量別讓他們往底艙深處去，那裡‘棉紗’受潮，味道大，不好下腳。”
老趙點點頭，從懷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支菸點上，手指微微顫抖，但眼神己經恢復了老海狼的沉穩和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討好”。他知道，這場戲，能不能演過去，關係到一船人的性命。
短短幾分鐘內，“新安”號從一艘運送秘密物資的船隻，迅速“變身”為一艘人畜無害、手續齊全、只想賺點辛苦錢的普通商船。表面功夫要做足，心理防線要築牢。
遠處的日軍巡邏艇己經逼近到不足一海里的距離，可以清晰地看到甲板上日軍水兵忙碌的身影，那門黑洞洞的小炮和重機槍的槍口，冷冷地指向“新安”號。艇上高音喇叭傳來生硬的中文喊話，在海風中飄忽不定：
“前方的中國商船‘新安’號！立刻停船！接受大日本帝國海軍檢查！如有抵抗，格殺勿論！”
“新安”號的輪機終於停止了轟鳴，船身在慣性作用下緩緩滑行了一段距離，最終完全停了下來，在海浪中微微起伏。那艘灰藍色的日軍巡邏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靈巧地繞到“新安”號的右舷側前方，保持著一個若即若離、既能隨時開火又能迅速接舷的距離。
艇首，幾名穿著藏青色海軍制服、戴著戰鬥帽的日本水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新安”號甲板上的每一個人。一個腰間挎著軍刀、看起來像是軍官模樣的人，拿著鐵皮喇叭，再次喊話：
“放下舷梯！所有人，到甲板集合！接受檢查！”
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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