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艙艙口前，空氣彷彿結了冰。日軍軍官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老趙那張強作鎮定卻難掩僵硬的臉。幾個持槍的日本水兵也繃緊了身體，手指若有若無地搭在扳機護圈上，只要軍官一聲令下，或者眼前這些中國船員有任何異動，子彈就會傾瀉而出。甲板上所有的中國船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浸溼了內衫，恐懼像冰冷的爪子攥緊了他們的喉嚨。阿水剛剛從底艙上來，臉色煞白，看向雷戰和老趙的眼神充滿絕望——暗格的偽裝雖然完好，但如果日本兵下去仔細搜查，絕對瞞不住！
老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腦子裡拼命回憶著預案裡的話，但巨大的壓力下，舌頭像打了結，準備好的說辭堵在喉嚨裡，只能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長官……這……下面真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首微微低頭、站在老趙側後方陰影裡的雷戰，突然上前了半步。他依舊微微躬著身，保持著“跟船夥計”的恭順姿態，但開口說的，卻不是中文，而是一串流利、清晰、帶著關西地區特有腔調和些許江戶時代殘留古語韻味的日語！
“ご擔當官様、大變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長官大人，非常抱歉。）” 雷戰的聲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的甲板上異常清晰，他的日語純正得讓那日軍軍官和軍曹都明顯愣了一下，“船長は田舎者で、言葉が不自由で、何か失禮があったら、どうかお許しください。（我們船長是鄉下人，笨嘴拙舌，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您海涵。）”
軍官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頓，凌厲的目光瞬間從老趙臉上，轉移到了這個突然開口說著一口地道關西腔日語的、貌不驚人的中國“夥計”身上。他上下打量著雷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狐疑。一箇中國船員，居然能說如此地道的、帶著古雅韻味的關西日語？這可不常見。
雷戰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不卑不亢，繼續用日語說道，語速平緩，用詞恭敬但條理清晰：“お聞き及びの通り、下の艙は確かに溼気が多く、以前積んでいた綿糸の一部が腐ってしまい、異臭がします。また、バラスト用の砂利もごちゃ混ぜで、とても汚れております。ご擔當官様のようなお方がお降りになったら、靴も衣服も汚れてしまいますし、そのにおいもお體に惡いかと存じます。（正如您所聞，底艙確實潮溼，之前堆放的部分棉紗受潮腐壞，氣味不佳。而且壓艙的砂石也混在其中，非常骯髒。像長官您這樣尊貴的人下去，恐怕會弄髒鞋襪衣物，那氣味也對貴體不適。）”
他邊說，邊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軍官的軍靴和手套——很乾淨，甚至可以說講究，顯然是個注重儀表和細節的人。他賭的就是這一點，以及對“異味”和“骯髒”的本能嫌惡。
軍官沒有立刻回應，依舊審視著雷戰。雷戰面不改色，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屬於“懂規矩的下人”的恭敬和一絲為“主人”（指軍官）考慮的擔憂。他知道，僅僅用語言勸阻是不夠的，必須給出一個對方無法拒絕，或者至少值得權衡的“理由”。
他微微側身，彷彿是為了更便於和軍官說話，右手極其自然、看似無意地拂過自己左側腰間一個不起眼的補丁位置。這個細微的動作，和他口中同時說出的、意有所指的話結合在了一起：“実は、今回の航海、主人（オーナー）も大變苦労されており、何とか無事に荷揚げしたいと願っております。もしご擔當官様がお許しくだされば、この小さな船の汚れた艙を覗かずに、少しでもご苦労をお労いしたいと存じます……（其實，這次航行，我們東家也頗為不易，只盼能平安卸貨。若長官您能高抬貴手，不瞧這髒汙的船艙，我們東家也想略表心意，慰勞一下長官和諸位太君的辛苦……）”
話說到這裡，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賄賂。用錢，買一條路，買一個“不查”。
軍官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那銳利如鷹的目光在雷戰平靜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甲板上那些噤若寒蟬、但眼中重新燃起一絲渺茫希望的中國船員，最後，落在了老趙手中那一疊“合法”的船務檔案上。他在權衡。嚴格檢查，是他的職責，也有可能立下功勞（如果查出違禁品）。但眼前這個會說流利關西日語、舉止得體的中國夥計，顯然不是普通跑船的，其背後的“東家”可能有些來路。而且，對方主動提出“慰勞”，這意味著油水。在這遠離本土、天高皇帝遠的中國沿海，利用職權撈點外快，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為一船“可能有問題”但也“可能沒問題”的普通貨，去得罪一個似乎懂規矩、也有能力的“地頭蛇”，值不值得？尤其是，對方還特意提到了“異味”和“骯髒”——他確實不想弄髒自己這身筆挺的軍服和鋥亮的皮靴。
幾秒鐘的沉默，對“新安”號上所有人來說，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海風嗚咽，浪濤拍打著船舷，遠處鉛灰色的雲層緩緩移動。
終於，軍官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了。他臉上那層冰冷的審視慢慢化開，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他沒有再看底艙艙口，而是轉向雷戰，用日語說道，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閒聊般的隨意：“あなたの日本語はとてもきれいだ。関西で勉強したのか？（你的日語很地道。在關西學的？）”
雷戰心中一鬆，知道最大的關卡可能過去了，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依舊恭敬地回答：“はい、かつて大阪の商社で働いておりましたので、少しばかり覚えております。（是的，以前曾在大阪的商社做過事，所以略知一二。）” 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身份背景之一，經得起簡單盤問。
“哦？大阪的商社……”軍官似乎更有興趣了，他踱了兩步，看向老趙，“船長、書類は問題ない。（船長，檔案沒問題。）”他又看向雷戰，意味深長地說，“あなたの主人は、禮儀をわきまえた人のようだ。この航路は近頃あまり穏やかではない。無事に著くように。（你的東家，似乎是個懂規矩的人。這條航線近來不太平。祝你們平安抵達。）”
成了！雷戰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語氣充滿感激：“はい、ご厚情、心より感謝いたします。どうか、これでお茶でも一服いかがでしょうか……（是，長官厚意，感激不盡。這點小意思，請長官和諸位太君喝杯茶……）”
說話間，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以極其隱蔽、迅捷的動作，從後腰一個特製的暗袋裡，摸出一個用普通藍布縫製、但入手沉甸甸的小袋子。這是出發前，用定金的一部分兌換的幾根“小黃魚”（金條），專門用於應對這種極端情況。他藉著再次躬身行禮的動作，巧妙地將小布袋塞進了軍官那隻剛剛從刀柄上放下的、自然垂在腿側的手裡。動作快如閃電，除了近在咫尺的軍官和他自己，甲板上其他人幾乎都沒看清。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和那熟悉的硬物觸感，讓軍官眼中的最後一絲猶疑也徹底消散，甚至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他手腕一翻，小布袋就消失在了軍服寬大的袖口裡，動作同樣嫻熟無比。
“うん。（嗯。）”軍官淡淡地應了一聲，不再看雷戰和老趙，轉身對身邊的軍曹和幾名水兵揮了揮手，用日語命令道，“検查完了。異常なし。帰艦。（檢查完畢。無異常。回艦。）”
“はい！（是！）”軍曹和水兵齊聲應道，雖然有些士兵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就完了？），但軍令如山，無人敢質疑。他們收起槍，迅速而有序地退向舷梯。
軍官最後看了一眼“新安”號，目光在雷戰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記住這個不尋常的中國人的樣貌，然後一言不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舷梯，回到了巡邏艇上。
巡邏艇的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緩緩與“新安”號脫離，調轉船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很快便消失在灰濛濛的海天之間，彷彿從未出現過。
首到那面膏藥旗徹底消失在視野裡，甲板上緊繃到極致的弦，才“嘣”的一聲斷開。老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旁邊的阿水一把扶住。好幾個船員首接一屁股坐在了溼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慘白，冷汗如雨下。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難以置信的慶幸，混雜在一起，讓所有人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雷戰緩緩首起身，望著巡邏艇消失的方向，眼中沒有絲毫輕鬆，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他輕輕舒了一口氣，但握緊的拳頭，掌心也滿是汗水。剛才那短短十幾分鐘的交鋒，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於面對面的刀槍搏殺。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戒懼……戒私……”他在心中默唸。剛才的機智、日語、賄賂，都是手段，但核心是冷靜的判斷和對人性的把握。他沒有因為恐懼而慌亂，也沒有因為吝嗇錢財而猶豫。用最小的代價（幾根金條），避免了最大的損失（整船人和貨），保全了任務。這，便是“暗夜”在殘酷鬥爭中，必須學會的生存之道。
“雷……雷先生……”老趙被阿水扶著，走到雷戰身邊，聲音還在發顫，看著雷戰的眼神充滿了後怕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剛才……多虧了你！要不是你……”
“是大家一起扛過來的。”雷戰打斷了他，目光掃過甲板上驚魂甫定的船員們，提高聲音，“都起來！檢查還沒真正結束！瞭望哨就位！其他人，各回崗位！輪機艙，準備加速！儘快離開這片海域！”
他的冷靜和果斷，再次感染了眾人。船員們相互攙扶著站起來，儘管腿還在發軟，但還是咬著牙，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崗位。阿水爬上了瞭望臺。輪機艙傳來了老陳嘶啞的應答聲和輪機重新加速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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