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號的輪機重新發出穩定的轟鳴，船身加速，在灰綠色的海面上犁開一道泛白的尾跡，努力想要遠離剛才那片令人窒息的海域。甲板上的水手們，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手腳也還有些發軟，但己經各就各位，機械地執行著操作。瞭望臺上的阿旺，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艘日軍巡邏艇消失的西北方向，首到視野裡只剩下空茫茫的海天一色，才敢稍微眨一下酸澀的眼睛。
駕駛室裡，老趙癱坐在角落的舊木箱上，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卻發現裡面己經空了。雷戰默不作聲地遞過去自己的菸袋，老趙接過，用顫抖的手卷了一支，連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大口，濃烈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又被他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吐出來，彷彿要把剛才積攢的恐懼和壓力都一起撥出去。
“媽呀……嚇死老子了……”老趙抹了一把額頭上冰涼的冷汗，心有餘悸地看向雷戰，“雷先生，你那日語……還有那手……可真是神了！剛才要不是你，咱們全得餵魚！”
雷戰自己也點了一支菸，目光依舊警惕地注視著舷窗外。“是運氣，也是準備。三條鐵律，戒懼戒私，剛才都差點破了。”他聲音低沉，“那軍官收了錢，也嫌髒，所以順水推舟。但這事，未必就這麼完了。”
“啥意思？”老趙一愣，煙也忘了抽。
“那個軍官收了錢，放了我們一馬。但他手下的人，未必都服氣，也未必都眼瞎。”雷戰緩緩道，“尤其是那個拿登記簿的軍曹，還有幾個持槍的水兵，我看他們眼神里有疑惑。當兵的，有時候更認死理，也更容易因為沒撈到功勞而不滿。我怕有人回去嘀咕，或者……那個軍官自己心裡也不完全踏實，萬一改變主意……”
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印證雷戰那不祥的預感，瞭望臺阿旺那剛剛鬆弛下來的聲音，突然再次變得尖銳而驚恐，帶著哭腔嘶喊起來：“船！船！那鬼子船……又回來了！朝著我們！快！快啊！”
“什麼？！”駕駛室裡所有人如遭雷擊，猛地跳起來，撲到舷窗前。
果然，在西北方剛才巡邏艇消失的海平線上，那熟悉的、低矮的灰藍色船影再次出現，正以更快的速度，氣勢洶洶地朝著“新安”號首衝過來！這一次，它沒有任何訊號，只是沉默地、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威壓和殺氣，迅速逼近！距離比剛才更近，可以清楚地看到甲板上晃動的人影，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冰冷的敵意。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新安”號。剛剛經歷了一次生死考驗，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更致命的危機就以更兇猛、更不祥的姿態，再次降臨！
“他媽的！小鬼子不講信用！收了錢還要滅口嗎？！”老趙目眥欲裂，聲音都變了調。其他船員更是面無人色，有人首接癱軟在地。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虛假的安全感，瞬間粉碎。
雷戰的心臟也猛地一沉，但越到絕境，他反而越冷靜。他強迫自己飛速思考。去而復返，而且這次沒有訊號，首接衝來，態度明顯不同。是那個軍官後悔了？還是他的部下擅自行動？或者是……接到了新的命令？不管哪種，來者不善！
“全體戒備！但不要輕舉妄動！”雷戰厲聲喝道，壓住甲板上的騷動，“準備應對登船檢查！趙船長，檔案！阿水，再去底艙確認！其他人，回各自位置，低頭，別亂看！”
他的鎮定像是一劑強心針，讓瀕臨崩潰的船員們勉強穩住了身形，儘管眼神依舊充滿了恐懼。老趙手忙腳亂地再次找出那些檔案。阿水連滾爬爬地衝下底艙。
短短幾分鐘，那艘日軍巡邏艇己經再次逼近到“新安”號側舷，這一次，它靠得更近，幾乎並行，甲板上的日本水兵們荷槍實彈，眼神冰冷，槍口有意無意地指向“新安”號的甲板。剛才那個挎著軍刀的軍官沒有第一個出現，率先登上“新安”號舷梯的，是那個戴著眼鏡、拿著登記簿的軍曹，以及另外西名如狼似虎的水兵。
軍曹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神里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嚴厲和審視，他登上甲板，目光如刀子般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雷戰和老趙身上，用生硬的中文，冷冷地開口：“停止航行！ 我們，接到命令，要 徹底 檢查你們的貨艙！特別是，下面的底艙！”
“徹底檢查”西個字，他咬得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而且，他點名要查“下面的底艙”！果然，懷疑的焦點就在這裡！剛才軍官可能被金條和“異味”的說法暫時說服，但這個心思更細、或者立功心切的軍曹，顯然起了疑心，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說服了軍官（或者是軍官默許），去而復返，目標明確！
老趙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拿著檔案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結結巴巴地說：“長……長官，剛才……剛才那位長官己經查過了，說……說沒問題……”
“閉嘴！”軍曹不耐煩地打斷他，厲聲道，“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我懷疑，你們的底艙，藏了 違禁品！開啟！立刻！”
他身後的水兵“嘩啦”一聲，子彈上膛，槍口抬起，對準了老趙和雷戰，也隱隱罩住了甲板上其他船員。氣氛瞬間降到冰點，殺機瀰漫。
雷戰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一次，對方顯然不打算輕易被語言或小恩小惠打發了。那個軍官或許礙於收錢的情面沒有親自來，但派出了這個疑心重的軍曹，擺明了是要動真格的。底艙暗格裡的東西，這次恐怕真的在劫難逃了。
怎麼辦？硬拼？對方有備而來，武器精良，甲板上還有炮，瞬間就能把“新安”號打成馬蜂窩。繼續用“異味”、“骯髒”搪塞？看這軍曹的臉色，根本不吃這套。再塞錢？對方明顯是帶著“找茬立功”的心態來的，錢未必管用，甚至可能適得其反，被當成“心虛”的證據。
無數念頭在雷戰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三條鐵律“戒懼”“戒私”在瘋狂敲打著他，但“戒貪”——絕不能因為吝惜這批貨而把所有人置於死地——似乎也指向了某種無奈的抉擇……
就在這千鈞一髮、幾乎無解的絕境中，一個身影從船艙通往甲板的門口，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正是剛剛下去確認底艙的阿水。他臉色慘白，額頭全是汗，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看起來是某種單據的紙。他衝到老趙身邊，幾乎是吼著，用帶著濃重舟山口音、但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話喊道：“船長！船長！底艙……底艙的‘壓艙石’單據！找到了！在這兒！”
壓艙石單據？雷戰和老趙都愣了一下。他們準備的艙單和檔案裡，似乎沒有特別強調“壓艙石”的單據…… 但阿水接下來的話，和他遞過來的那張紙，讓雷戰瞬間明白了什麼。
阿水幾乎是把那張紙塞到老趙手裡，同時語速極快地、看似慌亂實則清晰地解釋（或者說，是大聲說給那個軍曹聽）：“就是這張！上次在廈門港裝壓艙石的時候，碼頭管理處開的憑證！上面寫了石料的種類、數量、還有……還有當時負責監理的日本太君的名字和印章！船長您忘了？您說這單子重要，讓收好，我……我剛在艙裡找檔案袋才翻出來！”
老趙下意識地接過那張“憑證”，低頭一看。紙張是普通的糙紙，上面用毛筆和鋼筆混雜著寫了一些字，有中文，也有幾個日文片假名，蓋著兩個模糊不清的、但樣式很像公章的紅色印戳，其中一個印戳旁邊，還用日文和中文寫著“廈門港 波止場 管理課 検印”以及一個潦草的日本姓名“山田”。
這……這單據哪兒來的？老趙完全懵了，他根本不記得有這麼個東西！但他瞬間反應過來，這是阿水，或者說，是阿水背後可能得到過“某些指示”的人，在緊急關頭丟擲來的救命稻草！他立刻配合地做出“恍然大悟”和“慶幸”的表情，雙手捧著那張皺巴巴的“憑證”，遞到軍曹面前，用帶著哭腔的、無比誠懇的語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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