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只發出輕微的咳嗽聲。蘇秀雲立刻轉身,輕輕拍撫他的後背,將水碗遞到他唇邊。
“咳咳……秀雲……”陳默喝了口水,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下去之後……一定……一定要跟緊雷戰。他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要多想,不要猶豫。混合炸藥的時候,手要穩,心要靜。萬一……萬一有意外,別管東西,保命要緊。三條鐵律……‘戒私’,是讓我們顧全大局,不是讓你不顧自己……明白嗎?”
蘇秀雲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點頭,握住陳默冰涼的手:“我知道。你放心,我會小心。你在這裡,也要照顧好自己和小魚。等我們回來。”
“一定要回來。”陳默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彷彿想將自己的力氣傳遞給她,“我等你。等你們。”
小蘇州也爬過來,把頭埋進蘇秀雲懷裡,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蘇秀雲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雷戰獨自站在倉庫門口,背對著眾人,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手裡拿著一塊粗布,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那支駁殼槍的每一個部件,上油,組裝,檢查撞針和彈簧。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腿上的舊傷在寒冷的夜氣中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這次行動的風險。他的大腦異常清醒,將整個計劃、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的變數,又在心中快速過了一遍。三條鐵律如同冰冷的磐石,壓住心底任何可能滋生的雜念。
“戒懼”——對即將深入龍潭虎穴的敬畏。
“戒私”——對同伴性命和任務成敗的責任。
“戒貪”——對一舉成功、全身而退的渴望必須剋制,做好最壞的打算。
腳步聲輕輕響起。阿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用布包著的小東西。
“雷哥,”阿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眼神很亮,“這個……給你。”
雷戰接過,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塊用舊懷錶改裝的、極其簡陋的計時器,錶盤被重新刻畫,只有一根加長的紅色指標,和一個可以手動撥動的起始標記。
“這是我用剩下的零件改的。”阿星低聲道,“下去之後,看不到天光,容易失去時間感。這個計時器,從你進入匯流室開始撥動,可以幫你精確掌握地下作業的時間。雖然不如鐘錶準,但大概齊。紅色指標走完一圈,是一個小時。你心裡有個數。”
雷戰看著手中這塊粗糙卻充滿心意的小儀器,又看看阿星那張因連日勞累和緊張而消瘦、但眼神熾熱真摯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用力拍了拍阿星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下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時間,在凝重的氣氛中一分一秒地逼近。當懷錶指標指向凌晨一點時,雷戰轉過身,面向倉庫裡的所有人。
“檢查裝備,五分鐘後出發。”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最後提醒一遍:按計劃行事,保持聯絡,相信同伴。無論發生什麼,記住我們為什麼而戰。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榮耀,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能活下去,能活得像個樣子。”
他的目光掃過蘇秀雲、阿星、林婉兒、石頭、老趙、老陳,最後落在陳默和小蘇州臉上。
“行動。”
沒有激昂的動員,沒有悲壯的告別。只有兩個字,像出鞘的刀鋒,冰冷,決絕。
蘇秀雲背起沉重的、裝著炸藥原料和工具的挎包,走到雷戰身邊。阿星和林婉兒背起電臺和備用裝備。石頭、老趙、老陳提起武器和行囊。
陳默努力撐起身體,小蘇州扶著他。兩人看著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同伴,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雷戰最後看了一眼倉庫中央那堆漸漸熄滅的炭火,和沙盤上那個即將被烈焰吞噬的微縮目標,然後,率先推開倉庫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踏入了外面無邊無際的、孕育著風暴的寒夜。
蘇秀雲、阿星、林婉兒、石頭、老趙、老陳,依次跟上,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
倉庫裡,只剩下陳默粗重的呼吸,和小蘇州壓抑的啜泣,以及那堆炭火最後一點掙扎的紅光。
行動前夜,結束。
而真正的搏殺,隨著他們踏入黑暗的腳步,正式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