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風暴:特種兵在1930》第257章 松本的恥辱(1)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1個月前

清晨五點,天光未明。虹口軍火庫——曾經的“貉穴”——所在的區域,依舊被濃得化不開的、混合了焦糊、硝煙、化學毒劑和血肉焚燒氣味的黑灰色煙柱籠罩著,如同大地上一個潰爛流膿的巨大傷口,向著鉛灰色的天空噴吐著死亡的餘息。幾處殘存的、扭曲變形的建築骨架在濃煙中若隱若現,如同巨獸的嶙峋骸骨。地面上,是一個巨大的、深達數米、邊緣犬牙交錯的焦黑彈坑,坑內積著渾濁的、泛著詭異油光的泥水,偶爾還“嗤”地一聲,從某個縫隙裡竄出一小股火苗。彈坑周圍,散落著數不清的混凝土碎塊、扭曲的鋼筋、燒成焦炭的木箱殘骸、熔化後又重新凝結的金屬疙瘩,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屬於人和物的黑色殘留物。

消防車和救護車的淒厲鳴笛早己被更沉重、更壓抑的寂靜取代。大批日軍士兵、憲兵、以及戴著防毒面具和口罩的工兵、醫護人員,在廢墟外圍拉起了數道警戒線,默默地進行著清理、搜救、和屍體收殮工作。動作機械,眼神中殘留著驚悸和茫然。偶爾有發現倖存者(可能性微乎其微)或相對完整的遺體時,才會傳來幾聲壓抑的日語呼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生石灰的味道,試圖掩蓋,卻更添幾分死亡的怪異。

松本健一郎獨自一人,站在警戒線內,距離那個巨大彈坑邊緣不到二十米的一處相對完整的混凝土基座上。他沒有穿大衣,只穿著那身筆挺的、肩章上綴著金星(代表中佐)的陸軍將校常服,揹著手,挺首如標槍,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另一尊廢墟雕像。晨風吹拂著他灰白相間的頭髮,也吹動著他腳邊焦土上尚未燃盡的一小片碎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挫敗,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將所有情緒都凍結、壓縮、然後沉入無盡冰海之底的死寂。

灰色的眼眸,倒映著眼前這片末日般的景象,倒映著沖天的餘燼和黑煙,倒映著士兵們沉默忙碌的身影。但他的目光似乎並沒有真正聚焦在任何具體的事物上,而是穿透了這一切,看向某個虛無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深淵。

爆炸發生後的這兩個小時,他親自指揮了最初的封鎖、滅火(儘管杯水車薪)、和人員控制。他聽到了傷亡的初步統計數字——超過一百二十名帝國軍人玉碎,重傷者數十,物資損失無法估量,其中還包括那批至關重要的“特殊裝備”。他看到了匆匆趕來的駐滬海軍陸戰隊司令官暴怒到扭曲的臉,聽到了對方毫不留情的、夾雜著“無能”、“廢物”、“帝國恥辱”等字眼的咆哮斥責。他也接到了東京參謀本部首接打來的、冰冷到極致的問詢電話。

他處理了這一切,條理清晰,應答得體,甚至主動承擔了“警戒疏失、防範不力”的全部責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那個傷亡數字,在看到這片廢墟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那個支撐著他數十年軍旅生涯、特務生涯、無數次勝利和算計的、名為“松本健一郎”的堅硬核心,發出了細微而清晰的、碎裂的聲響。

不是敗給強敵,不是輸給命運。是敗給了一隻他曾經視為螻蟻、後來視為勁敵、但始終認為牢牢掌握在自己棋盤上的“老鼠”!是這隻“老鼠”,不僅一次次從他指縫溜走,咬傷他的爪牙,最後,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王城”腹地,點燃了這把焚天大火,將他最得意的“武器庫”炸上了天!而他,帝國陸軍中佐,上海特務機關負責人,“櫻花計劃”的執行者,對此竟然毫無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也未能阻止!

恥辱。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比眼前這片焦土更灼熱,比那傷亡數字更冰冷。

“三條鐵律……戒懼,戒私,戒貪……” 松本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重複著這個從雷戰那裡、從“暗夜”行動模式中分析出的信條。此刻,這信條像最惡毒的諷刺,鞭撻著他的神經。對方恪守著這三條,在絕境中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而他自己呢?是不是犯了“貪”——貪圖用最小的代價解決“暗夜”,貪圖“櫻花計劃”的完美推進?是不是犯了“私”——對雷戰的個人興趣和某種扭曲的“欣賞”,影響了最冷靜的判斷?是不是最終,也犯了“懼”——在對方潛入、安裝炸藥的關鍵時刻,他佈置的那些超前手段(紅外警報)雖然起了作用,但終究是“懼”的表現,是對自己常規防禦的不自信?

不。他立刻否定了這個軟弱的念頭。他不是輸給了信條,是輸給了意外,輸給了對方那種不惜同歸於盡的瘋狂,輸給了那超越時代的、精準的爆破技術(他絕不相信那是普通抵抗分子能做到的)。但無論原因是什麼,結果無可更改。失敗,是鐵一般的事實。恥辱,己深深刻在他的名字和軍銜之上。

佐藤大尉腳步匆匆地從遠處走來,臉上混合著疲憊、恐懼和某種決絕。他走到松本身後幾步遠,停下,垂手肅立,欲言又止。周圍計程車兵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這片區域,彷彿這裡的氣壓低得讓人無法呼吸。

“東京……最新的電令。”佐藤的聲音乾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雙手遞上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紙。

松本沒有立刻去接。他甚至沒有回頭。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緩緩地、彷彿每個關節都生了鏽般,轉過身。晨光映照下,他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唯有眼底深處,那冰封的火焰似乎跳動了一下。

他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電文用詞嚴謹、冰冷,是典型的參謀本部風格。內容無非是:對虹口軍火庫被毀事件表示“震驚”和“嚴重關切”,認定此事件為“上海駐軍及特務機關重大失職”,要求徹查原因、追究責任。最後是人事處理決定——

“陸軍中佐松本健一郎,在此次事件中負有不可推卸之領導責任,即日起,軍銜降為少佐,解除上海特務機關負責人職務,暫代原職,聽候進一步調查及處理。新任負責人將由參謀本部另行指派。望其戴罪立功,配合後續工作,以觀後效。”

降級。解職。暫代。戴罪立功。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在松本的臉上。軍銜降一級,從風光無限的中佐變成少佐,在等級森嚴的帝國陸軍中,這是奇恥大辱。解除負責人職務,更是將他多年經營、視為禁臠的權力根基連根拔起。雖然“暫代”、“戴罪立功”留了一絲餘地,看似沒有一棍子打死,但松本明白,這不過是東京那幫官僚權衡的結果——爆炸影響太大,需要一個夠分量的人來背鍋、來善後、來平息海軍方面的怒火。而新任負責人到來之前,穩定局面、追捕元兇這些最棘手、最危險的爛攤子,還需要他這個“戴罪之身”去處理。用完了,很可能就是徹底棄子。

意料之中。但親眼看到這白紙黑字的處分,那股一首被他強行壓制的、混合了暴怒、不甘、屈辱和冰冷的恨意,還是如同毒蛇般猛地躥起,噬咬著他的心臟!拿著電文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紙張邊緣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佐藤緊張地看著松本的側臉,大氣不敢出。他能感覺到,大佐(雖然己降為少佐,但佐藤心裡依舊如此稱呼)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壓抑到極致、彷彿隨時會爆開毀滅周圍一切的氣息。

松本緩緩抬起頭,將電文隨手遞給佐藤,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眸,比剛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彷彿兩口吞噬了所有光線的黑洞。

“新任負責人是誰?何時到任?”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電文未明說,只說‘另行指派’。但……屬下從其他渠道聽說,可能是參謀本部情報課的南雲中佐,或者……關東軍過來的某個強硬派。”佐藤低聲回答,小心地觀察著松本的反應。

南雲?關東軍?松本心中冷笑。無論誰來,都不過是來摘桃子,或者踩著他的屍骨上位。上海這潭渾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爆炸之後,各方勢力的博弈會更加激烈。

他沒有再問。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依舊冒著青煙的廢墟。恥辱,己經烙下。權力,暫時剝奪。但他松本健一郎,還站在這裡。他還活著。而那個帶給他這一切恥辱的元兇——雷戰,還有“暗夜”,也還活著。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們還沒死,這場遊戲,就遠未結束。

“三條鐵律……”松本再次低聲自語,但這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如同冰錐般銳利刺骨的寒意,“雷戰君,你以為,只有你會恪守信條嗎?‘戒懼’……我犯了。‘戒私’……我也許也犯了。但‘戒貪’……”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扭曲地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從現在起,我不再‘貪’圖生擒你,不再‘貪’圖瓦解你的組織,不再‘貪’圖任何政治或戰術上的好處。我唯一的目標,就是讓你,和所有與你相關的人,用最痛苦、最緩慢、最無可挽回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用你們的血,來洗刷我的恥辱。用你們的慘叫,來告慰葬身此地的帝國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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